通往负一层的厚重木门打开。
门缝开启的瞬间,一股夹杂着焦糖爆米花甜腻与灵酒醇香的热浪扑面而来,将楼道里残存的清冷驱散得干干净净。
负一层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宽阔的穹顶上镶嵌着数百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柔和的光晕倾泻在打磨得光可鉴人的白玉地板上。平日里高高在上、习惯了在苦寒洞府中打坐的修士们,此刻正穿着宽松的浴袍,三三两两地泡在错落有致的温泉池里,一个个面色赤红,高谈阔论。
穿着统一制服的侍者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水晶杯里的冰镇饮品折射出斑斓的光彩。
林子豪跟在秦玉身后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咂了咂嘴。
“啧啧,每次来这负一层,我都觉得这帮家伙已经把怎么修炼忘得一干二净了。”
楚云飞侧身让过几名嬉笑着跑过的女修,理了理衣袖。
秦玉走在最前面,脑袋转动,视线在喧闹的大厅里扫视了一圈。
他在影音厅入口处的吧台后方,找到了温莹。
温莹正拿着一块玉简,手持朱砂笔,语速极快地向两名管事交代着什么。
“莹姐。”
秦玉走上前,开口唤了一声。
温莹停下笔,将玉简递给管事,转过身来。
“当家的,你们怎么下来了?”
秦玉抬手指了指大厅深处。
“来找那五个小祖宗。一整天没见着影子,秘境就要开启了,得把它们收拢起来。”
温莹用手背掩着嘴,轻笑了一声。
“你说白白它们啊。这几天它们一直窝在负一层没挪窝。”
她从吧台后走出来,指着通往负一层深处的一条走廊。
“外面的娱乐中心人多眼杂,太吵闹了。我就在清修区给它们安排了一个独立小院。”
秦玉挑了挑眉。
“独立小院?”
温莹点点头,迈开步子在前面引路。
“对了,当家的你们还没去清修区看过。我这就带你们过去。”
秦玉转头看了楚云飞一眼。
楚云飞微微颔首,表示也有些好奇。
林子豪则正扒着吧台,眼巴巴地看着酒架上那一排排散发着浓郁灵气的陈年灵酒。
秦玉一巴掌拍在林子豪的后脑勺上,打断了他的眼馋。
“走了。”
三人跟在温莹身后,穿过一条隐秘的狭长甬道。
甬道尽头,是一层泛着水波纹般幽蓝光泽的阵法屏障。
温莹取出一块玉牌,在屏障上轻轻一划。
光幕向两侧裂开一道可供三人并行的缺口。
秦玉一步跨过屏障。
身后的喧嚣、嘶吼、酒肉的糜烂气息,在脚跟落地的瞬间,被一刀切断。
万籁俱寂。
呈现在三人眼前的,是一个与外面截然不同的世界。
脚下是打磨得平整光滑的青石板路。
道路两侧,每隔三丈便种植着一丛散发着淡淡荧光的宁神草。
草叶间飘散出丝丝缕缕的清幽香气,顺着鼻腔吸入,连肺腑间的浊气都被洗涤一空。
一座座风格各异的小型院落错落有致地分布在道路两旁。
每一座院落都被独立的隔音与防护阵法笼罩,阵法流转间,折射出微弱的灵光。
这里相比负一层那热闹得近乎癫狂的娱乐中心,要清静得太多,环境也极其雅致。
确实是一个绝佳的清修之地。
秦玉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
“莹姐,这清修区着实很不错。”
温莹走在前面带路,微微侧过身。
“当家的过奖了。”
“当初建造这负一层时,就考虑到你当时的设计理念。修士不仅需要发泄,更需要一处绝对安全、不受打扰的闭关之所。”
她一边走,一边抬手指着道路尽头那几座占地极广、灵气氤氲得几乎化作实质的大院落。
“当家的您看。”
“如今环境最好、灵气最浓郁、面积最大的那几个甲字号小院,都被大宗门的人长期包下了。”
“琉璃宗占了左边那两座,兽王宗占了右边那座。”
“他们财大气粗,根本不在乎这点灵石花销。”
她收回手,指向道路两侧那些面积稍小、阵法光芒也相对黯淡的院落。
“至于那些中小型势力,或者兜里灵石不多的散修,也就只能租住这些相对简陋的丙字号和丁字号小院了。”
秦玉顺着她的指引看去。
阶级与实力,在这个小小的清修区里,被几座院落划分得明明白白。
四人在青石板路上走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
周围的院落越来越密集,灵气浓度也下降了几个档次。
最终,温莹在一个丁字号区域的最边缘停了下来。
这是一座极其不起眼的小院。
占地不大,院墙只到常人胸口高,里面只有一间孤零零的独立屋子,连个像样的天井都没有。
温莹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块玉质的阵法令牌递给秦玉。
“当家的,那五只小家伙就在里面。”
“我手头还有几笔大账要盘,若是没事,我就先去忙了。”
秦玉接过令牌,指腹摩挲着玉牌上的阵纹。
“我知道了,莹姐你先去忙吧。辛苦了。”
温莹点了点头,朝楚云飞和林子豪欠了欠身,随后转身,沿着来时的青石板路快步离开。
秦玉转过身,将令牌按在木栅栏门的凹槽处。
咔哒一声轻响,覆盖在石屋上的防御阵法泛起一层涟漪,随后隐没不见。
秦玉推开木门,穿过院子,走到小屋门前。伸出手,推开了石屋的房门。
门轴转动。
半个啃得坑坑洼洼的灵果,带着呼啸的风声,贴着秦玉的鼻尖飞了过去。
啪!灵果砸在门框上,摔得粉碎,一些果肉残渣溅在了秦玉的脸上。
屋内的景象,毫无保留地撞入三人的视野。
这根本不是什么清修之地,这是一个刚刚经历过兽潮洗劫的灾难现场。
桌椅四脚朝天。蒲团被撕成了碎片,白色的灵棉絮像雪花一样在半空中飘荡。地上铺满了各种零食包装袋、踩烂的灵果,以及打翻的肥宅快乐水。
狼藉的正中央,五小只正在进行一场惨烈的大混战。
多宝鼠白白站在倒塌的衣柜顶上,两只前爪闪烁着银色的空间灵力。它正不断从储物袋里掏出各种香辣灵兽肉干,像扔飞镖一样,朝着下方疯狂投掷。
雷宝化作一道紫色闪电,在屋顶的横梁上窜来窜去。它一边躲避飞来的肉干,一边张开嘴,吐出一连串炒熟的灵栗子,砸向地面。
地面上,敖小烈维持着寻常老鼠大小的金色身躯,正举着一个比它大三倍的龟壳当盾牌。
鸦鸦在半空中拼命扑腾着翅膀,在密集的零食火力网中来回穿梭,试图去抢夺白白脚下的一颗发光的灵果。
“嘎!我的!都是我的!”
“叽叽!”
“吼!”
鸟叫声、鼠窜声、龙吟声,混合着东西砸碎的劈啪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秦玉站在门口,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抹掉脸颊上的苹果残渣。手指一点点收拢,捏成了一个紧绷的拳头,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
“行了。”
秦玉压着嗓子,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不要再闹了,赶紧收拾一下!”
然而。
半空中的鸦鸦被一颗飞来的栗子砸中脑袋,怪叫一声,爪子中的瓜子壳如天女散花般撒了下去。
白白丢出一整根香辣鱿鱼须,啪的一声抽在墙壁上,留下一道红彤彤的油渍。
雷宝尾巴一扫,一道微弱的电弧劈在敖小烈的屁股上,电得敖小烈原地蹦起三尺高。
打闹依旧。
叽叽喳喳的叫声依旧。
五小只完全沉浸在丢零食的狂欢中,根本没注意到秦玉三人的到来。
满屋子的玩意儿在天上飞。
果核、肉干、瓜子壳、甚至还有啃了一半的灵兽骨头。
秦玉站在原地,双手死死捏着拳头,骨节泛白。他强行将涌到喉咙口的火气往下压。
就在这时。
敖小烈为了躲避雷宝的闪电,脚下一滑,爪子里抓着的一样东西脱手飞出。
那是一块吃得干干净净、还沾着黏糊糊果汁的香蕉皮。
香蕉皮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越过旋转的龟壳。
穿过漫天飞舞的瓜子壳。
好巧不巧,直奔门口而来。
啪叽。
一声清脆的闷响。
香蕉皮准确无误地砸在了秦玉的脸上。
黄色的果皮摊开,盖住了他的鼻子和嘴巴,黏腻的汁水顺着他的下巴,一滴一滴地砸在衣襟上。
屋内的所有动作,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龟龟撞在墙上,停止了旋转。
白白举着肉干的爪子僵在半空。
雷宝从横梁上掉下来,摔在软垫上。
鸦鸦落在一张翻倒的椅子腿上,紧紧闭上了鸟嘴。
敖小烈保持着滑倒的姿势,两只前爪捂住了眼睛。
秦玉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香蕉皮顺着他的脸颊,一点点滑落,最终掉在脚边的地板上。
林子豪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抬起双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楚云飞站在门外,看着秦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非常安静地往后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