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在龙家老宅门前打着旋,吹得众人衣摆猎猎作响。
朱漆大门旁的石狮子覆着一层薄雪,狰狞的轮廓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更显沉郁。
所有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龙老夫人由佣人搀扶着,缓缓从影壁后走出。
她穿着一身墨色暗纹寿衣,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脸色比记忆中更显蜡黄,眼角的皱纹深刻如沟壑,步伐也有些蹒跚,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都发出轻微的、沉闷的声响。
庭院里几株腊梅开得正盛,冷香混着雪气飘过来,衬得老人愈发清瘦。
白恩月站在台阶下,帽檐压得极低,指尖死死攥着大衣下摆,指节泛白。
看着老太太憔悴的模样,她喉咙发紧,鼻腔发酸,却只能强迫自己维持平静,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沉寂。
老太太的目光扫过门前众人,在白恩月身上停顿了两秒,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随即迅速移开,像是只是看了一个普通的陌生人。
她没理会鹿家众人,径直对着祁连和白恩月抬了抬下巴:“进来吧。”
“奶奶!”鹿鸣川上前一步,积雪在他脚下发出“咯吱”轻响,声音带着急切,“您怎么能只让他们进去?我们是您的家人啊!”
沈时安也连忙跟上,扶着小腹,快步走到老太太面前,眼眶泛红:“老太太,我知道您还在气头上,可我肚子里怀的是您的曾孙啊。就算看在孩子的份上,您让我们进去给您磕个寿头,送份贺礼也好啊。”
她伸手想去拉老太太的衣袖,却被老太太侧身避开。
寒风掀起老人寿衣的衣角,露出里面单薄的衬里。
“家人?”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我龙家的家人,不会踩着别人的尸骨谋利,更不会让无辜之人含冤而死。”
她的目光扫过鹿鸣川,又落在沈时安微隆的小腹上,眼神没有丝毫软化:“这孩子若是平安降生,自然是鹿家的血脉。但今日,鹿家所有人,都不许踏入我龙家老宅半步。”
“祖母!”沈时安急得眼泪掉了下来,泪珠砸在青石板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湿痕,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特意给您定制了您最喜欢的扳指,您就看一眼,哪怕不让我们进屋,收下贺礼也好啊!”
她说着就要去拿手包,却被鹿鸣川按住。
鹿鸣川看着老太太,神色复杂:“祖母,白恩月的事早已尘埃落定。您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将我们拒之门外,是不是太偏心了?”
“偏心?”老太太冷笑一声,剧烈地咳嗽了两声,佣人连忙上前轻轻拍打她的后背,老人单薄的肩膀随之颤抖,“我龙千织活了八十年,从来只认对错,不认亲疏。当年我把恩月丫头当成亲孙女疼,你们呢?你们是怎么对她的?”
她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扫过鹿忠显、鹿鸣川,最后落在沈时安身上,像淬了冰:“如今人没了,你们倒想起要来给我庆寿了?我龙家的寿宴,不缺你们这几个虚情假意的客人。”
鹿忠显脸色铁青,脚下的积雪被他踩得咯吱作响,却不敢反驳,只是重重哼了一声:“妈,您非要这样绝情吗?”
“绝情?”老太太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失望,雪花落在她的银发上,瞬间融化成水,“是你们先断了情分。”
她不再理会鹿家众人,转头对着祁连和白恩月道:“走吧,进屋说话。”
祁连颔首,对着白恩月递了个眼神,两人并肩跟着老太太往里走。廊下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光影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痕迹。
“等等!”沈时安突然上前一步,挡在两人面前,裙摆扫过台阶上的积雪,“老太太,您不能就这么让他们进去!谁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万一他们是来害您的呢?”
老太太眉头一皱,佣人立刻上前将沈时安拉开:“沈小姐,请自重。”
“我不是要闹事!”沈时安挣扎着,目光死死盯着白恩月,寒风刮得她脸颊发红,“我只是不放心!这个顾雪来历不明,处处都像白恩月,谁知道她是不是别有用心?”
白恩月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帽檐下的目光平静地看着沈时安:“沈小姐,我与老太太素不相识,今日前来只是遵故人所托,若你一再阻拦,未免太过失礼。”
“我失礼?”沈时安冷笑,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你一个陌生人,凭着一个所谓的所托就能进老宅,我们这些亲人却被拦在门外,到底是谁失礼?”
“够了。”老太太的声音沉了下来,庭院里的腊梅香似乎都凝住了,“时安,念在你怀了孩子,我不与你计较。但你若是再胡搅蛮缠,就别怪我不念情面。”
沈时安被老太太的气势震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看着祁连和白恩月跟着老太太走进老宅。
厚重的朱漆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将门外的喧嚣与风雪彻底隔绝。
鹿鸣川看着紧闭的大门,拳头在身侧攥得更紧,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沈时安靠在他身上,眼泪掉得更凶:“鸣川哥,你看老太太,她根本就不认可我……”
鹿忠显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石狮子,积雪簌簌落下。
鹿雨菲叹了口气,上前劝道:“大伯,先别冲动。老太太现在正在气头上,我们先回去,等过段时间再想办法。”
鹿鸣川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扇大门,目光幽深。
寒风卷着雪粒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他总觉得,那个顾雪的出现,绝不会那么简单。
老宅内,青砖铺就的庭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几株腊梅开得正盛,暗香浮动。正厅里燃着一盆炭火,暖意融融,驱散了室外的寒气。
老太太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佣人奉上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祁连手中的朱漆食盒上:“这是恩月丫头让你带的?”
“是。”祁连将食盒放在桌上,木质的桌面被炭火烤得温热,“她生前说,老太太最喜欢平安坊的桃酥,特意叮嘱我寿辰这天送来。”
老太太的手指在杯沿摩挲,眼神有些恍惚:“这丫头,总是记着这些小事。”
她抬起头,看向白恩月,目光在她左额扫过,声音平淡:“你就是顾雪?”
白恩月颔首:“是,老夫人。”
“听说你是智创的算法顾问?”老太太问道,炭火噼啪作响,照亮了她眼底的怀念。
“是。”
“恩月丫头也懂这些。”老太太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怅然,“她以前总说,代码能解决很多问题,可惜……”
她没有说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茶杯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祁连适时开口:“老夫人,恩月生前还有些话,让我转告您。”
老太太抬起头,眼神变得郑重,炭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交错:“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