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瞳大厦的会客室在上午十点显得格外明亮。
落地窗将冬日的阳光过滤成一种近乎刺眼的苍白,落在鹿鸣川深灰色的西装肩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那扇紧闭的胡桃木门,目光落在楼下某个虚无的点。
那里,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入VIp泊位。
“鹿总,”秘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柔和却又恭敬,“鹿小姐到了。”
门开的瞬间,带进一缕冷风与某种熟悉的气息——香奈儿五号混合着最新款大衣的暖香,那是鹿雨菲独有的味道。
“鸣川。”
她的声音从背后刺破凝滞的空气。
鹿鸣川缓缓转身。
鹿雨菲就站在门口,栗色卷发被精心打理成慵懒的波浪,垂落在藏青色丝巾的边缘。
“姐。”他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生疏。
鹿雨菲没有立刻回应。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足足五秒——从眼下的青黑,到下颌那道新添的、尚未完全消退的细纹,最后落在他垂在身侧、指节泛白的手上。
“你瘦了。”她说,不是问候,是结论。
她走进来,步伐轻缓,在会客室的真皮沙发中央坐下,格外从容。
秘书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咖啡?”鹿鸣川问,已经走向角落的意式咖啡机。
“不用。”鹿雨菲解开大衣的扣子,露出里面剪裁利落的米白色针织套装,“你煮的太苦,我喝不惯。”
“坐吧。”她说,拍了拍身侧的沙发垫。
鹿鸣川的指节在咖啡机边缘收紧。
他最终还是没有煮咖啡,只是走到沙发对面,在单人椅里坐下,身子看上去有格外僵硬。
“妈有消息了吗?”他开口,直奔主题。
鹿雨菲的眼神一暗,随即,她的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幅度。
“没有。”她抬起头来,“警方那边还在查,我也动用了所有关系,但你知道的,三个月了......”
她没有说完,只是微微侧首,让阳光照亮那道从眼角蔓延至下颌的、疲惫的弧线。
“最后的线索还是在精神病院,”她顿了顿,目光与鹿鸣川相撞,多了几分担忧,“和你那位......前妻,同一天。”
鹿鸣川下意识地挺了挺脊背。
“鸣川。”鹿雨菲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她倾身向前,冰凉的手指覆上他的手背。
“姐知道你现在很难。”她的每个字都像是从蜜糖里裹了一层,却藏着淬毒的针,“但人总要往前看。白恩月......她走了,这是事实。可你还有时安,还有孩子,还有整个慧瞳——”
“时安?”鹿鸣川猛地抬头,眼底那片荒芜的灰里骤然亮起某种危险的精光,“你也觉得我应该娶她?”
鹿雨菲的指尖在他手背上收紧。
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
“不是我觉不觉得的问题。”她说,声音带着笃定,“是你们已经订婚了,是孩子已经三个月了,是整个江城都知道鹿家即将迎娶新妇——”
她语气重了几分:
“——而你,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任何人看笑话。”
鹿鸣川感到自己的指节正在她掌心下无声收紧。
他想起沈时安站在楼梯上,用那种令人心碎的眼神说“我不想成为她的影子”;想起那枚被合上的紫檀盒,想起她说“我想要得到她的认可”时,眼底那片碎裂的、近乎疯狂的执念。
“我并没有打算逃避。”
“我知道。”鹿雨菲打断他,“这正是我要说的。”
她松开他的手,直视他的眼睛——那双与他母亲苏沁禾如出一辙的、带着悲悯的温和。
“时安比白恩月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她的声音无比鉴定,甚至带着几分释怀,“她温顺,懂事,一切以你为重。不像那个——”
她猛然停住,随即迅速改口,声音放得更狠:
“——不像那个骗子,表面上装得贤良淑德,背地里却勾结外人,偷走方舟机密,害得慧瞳市值暴跌,还把你母亲......”
鹿鸣川猛地站起身,打断了鹿雨菲。
椅子腿在地面刮出令人牙酸的噪音,带得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微微晃动,将阳光切割成无数道凌乱的、破碎的光斑。
鹿雨菲坐在原地,仰头看着他。
“鸣川。”她的声音依然没有提高,却带着令人窒息的重量,“你到现在还护着她?”
“我没有,那个女人已经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了。”他说得无比坚定。
“你......”
鹿雨菲张了张嘴,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鸣川,总之我希望你能够拿出你该有的态度。”
鹿雨菲的声音在会客室里回荡。
“该有的态度?”他茫然重复着。
他看着自己的表姐——忽然意识到,她今天来,不是为了母亲,是为了传达某些信息。
“鸣川,”鹿雨菲站起身,步伐轻缓地绕过茶几,在他面前停下。
她比他矮半个头,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你要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
她的指尖抬起,替他抚平西装领口的褶皱。
“你是鹿家唯一的继承人。”
鹿鸣川感到自己的脊背正在以一种不可察觉的弧度弯曲。
那不是臣服,是某种更深沉的疲惫。
“姐,”他开口,“你知道祖母为什么砸碎那枚扳指吗?”
鹿雨菲的指尖在他领口停顿了半秒。
“因为老太太糊涂了。”她说,“她年纪大了,被那个骗子蒙蔽了十几年,如今人死了,执念却——”
“不是执念。”
鹿鸣川打断她。
他后退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让冬日的阳光重新切割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祖母是在告诉我,”他眼波闪动,“我亲手掐灭的,不只是白恩月生的希望。”
他顿了顿,“而是我自己的良心。”
鹿雨菲的脸色骤然一变。
那精心维持的、如同面具般的温和出现了一丝裂痕。
“良心?”她笑了,那笑声短促、尖锐,在空旷的会客室里撞出回响,“鸣川,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
“这么天真了?”
她上前一步。
“这个圈子里,”她暗暗叹了口气,“良心是废品。鹿家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良心,是——”
“取舍。”说到这个词时,她眼中闪过鹿鸣川不懂的情愫,“大伯取舍得当,才有了慧瞳的数十年辉煌。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继承这份——”
她抬起手,指尖点上他胸口的位置——那里,心脏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跳动。
“——冷酷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