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罗浮丹道记(玖)
第九回:无心丹妙手回春术 有意书离题万里篇
书接上回!
诗曰:
废丹无意愈沉疴,妙笔偏题走龙蛇。
但求异闻惊俗眼,哪管仙师瞠目多。
上回书说到,葛洪被御史中丞周明达逼得无法,情急之下,竟将那炼废的、蕴含阴煞之气的丹渣搓成丸药,冒充“阴阳调和丸”赠予周大人。
本指望敷衍了事,谁料歪打正着,那周大人回驿馆后,竟觉宿疾顿减,神清气爽,翌日便差人送来厚礼,并亲笔书信,将葛洪奉若神明,感激涕零。此事不仅令邓岳咋舌,连葛洪自己,对着那剩余的废丹渣,也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与自我怀疑。
“莫非……这阴煞之气,与未散的炉火余烬相冲相激,反生出某种安神顺气、疏通淤滞的效用?”葛洪捻着那灰黑色的渣滓,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
“还是说,那周大人之病,根本就在于心思太重,我这‘虎狼之药’一番冷热折腾,反将他那纠结之气冲散了?”
他这炼丹狂人,一旦遇到无法解释的现象,便如同见了血的鲨鱼,立刻沉浸进去,连着几日,都围着那堆废丹渣打转,试图找出其中“药理”,浑然忘了周遭事物。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周明达乃朝廷大员,他这一番“顽疾得愈”的经历,经由随从、邓岳府上下人之口,添油加醋,迅速在广州官场乃至士林圈中传扬开来。
版本愈发离奇,有的说葛仙师一粒金丹,令周大人白发转黑;有的说仙师妙手,不仅治身,更能医心,周大人服丹后,连往日优柔寡断的毛病都好了大半,断案如神。
于是乎,原本因葛洪脾气古怪、丹房危险而稍显冷清的罗浮山小径,骤然又变得热闹起来。此番前来的,已不单是求医问药的平民百姓,更多了许多衣着光鲜、手持名帖的官吏、士绅乃至富商巨贾。
所求也五花八门,有求“阴阳调和丸”以治隐疾的,有求“九转还丹”以期延年的,更有甚者,竟有求“智慧丹”以助仕途,求“和美散”以固闺阁的。
这可苦了葛洪与李秋硕。葛洪不堪其扰,干脆紧闭丹房大门,声称“闭关参悟大道”,将所有麻烦一股脑丢给了新收的弟子。
李秋硕本性敦厚,又不善言辞,面对这些背景深厚、言辞圆滑的访客,常常被逼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他只得一遍遍解释:“家师确实闭关……那‘阴阳调和丸’乃机缘巧合,非是常药……智慧丹、和美散?家师从未炼过此类丹药……”
可来人们哪肯轻易相信?只道是仙师架子大,或是这年轻弟子有意推诿。有的软磨硬泡,有的许以重利,有的甚至隐隐以权势相胁。李秋硕疲于应付,几日下来,竟比跟着葛洪辨认药材、记录数据还要劳累十倍。
而在这场闹剧中,最如鱼得水的,莫过于着作郎干宝了。
这位干先生,自那日亲眼目睹葛洪“赐丹”全过程,又听闻周明达神奇康复的消息后,早已是心花怒放,灵感如泉涌。
他闭门谢客(其实也没人来找他),将自己关在偏厢之内,日夜奋笔疾书,将那日之事,与他之前记录的“葛仙师降鬼王”、“葛仙师谈玄理”等事迹融会贯通,精心编织,终于成就了一篇在他看来足以惊天地、泣鬼神的奇文——《葛仙师外传·丹医篇》。
这一日,干宝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却精神亢奋地捧着一卷墨迹未干的厚厚竹简,来到丹房外求见。葛洪被扰了清净,本不欲理会,但听得干宝在门外信誓旦旦,言说此文关乎仙师清誉与道统传承,只得耐着性子让他进来。
干宝入内,先将竹简恭恭敬敬置于石桌之上,然后后退一步,深深一揖,脸上带着混合了疲惫与得意的红光:“仙师,晚辈不才,呕心沥血,终将仙师济世救人之功德,略作整理,成此一篇。请仙师斧正!”
葛洪狐疑地瞥了他一眼,拿起竹简,缓缓展开。才看了几行,他的脸色便开始变幻,由白转红,由红转青,持简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只见那竹简之上,以极其华美的骈俪文笔写道:
“……夫葛仙师者,乃左元放(左慈)之再传,道贯天人,术通鬼神。其炼丹也,非止于金石,乃能摄九天之清气,炼五岳之精魄。昔有周府君,身染沉疴,百药罔效,形销骨立,命若悬丝。仙师悯之,乃开混元炉,运三昧火,取朱雀之炎晶,采玄武之玄冰,佐以青龙涎、白虎霜,熔炼七七四十九日,方成‘阴阳混沌归元大宝丹’一枚。丹成之时,紫气东来,绕炉三匝,罗浮山草木尽皆低俯……”
葛洪看到这里,已是眼皮狂跳。那日他随手搓药,不过片刻功夫,到了干宝笔下,竟成了动用四象神物、熔炼四十九日的“大宝丹”?还紫气东来?他分明记得那日天气阴沉。
他强忍着继续往下看:
“……周府君服食此丹,初时如饮琼浆,遍体舒泰;继而体内风雷交作,似有龙虎相搏。府君谨遵仙谕,静卧凝神。俄顷,但见其顶门透出三道黑气,乃是多年郁积之病根、官场之浊气、思虑之邪魔,尽被丹力逼出,化为三只乌鸦,哀鸣数声,投入南方丙丁火中而灭。府君豁然而起,只觉身轻体健,目明耳聪,昔日顽疾,荡然无存,更兼思绪清明,判事如流。乃叹曰:‘非仙师神丹,不能救吾于沉疴,醒吾于迷途也!’……”
“噗……”一旁侍立的李秋硕,虽努力抿着嘴,终究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他可是亲眼见过那灰黑色、卖相不佳的“药丸”的,与这“紫气东来”、“龙虎相搏”、“逼出乌鸦”的景象,实在相差太远。
葛洪重重地将竹简拍在石桌上,震得茶碗一跳。他指着干宝,气得胡子都在哆嗦:“干!令!升!你这……你这写的都是些什么鬼画符?。哪来的朱雀炎晶、玄武玄冰?哪来的龙虎相搏、逼出乌鸦?老夫那日分明是……”
“仙师息怒,仙师息怒!”干宝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又是一揖,振振有词道,“晚辈深知,仙师行事,低调务实,不尚虚言。然,着书立说,非同小可,尤其是记述仙真事迹,若过于平实,如何彰显道法之玄妙?如何令凡夫俗子心生敬畏向道之心?此乃‘春秋笔法’,‘微言大义’。略作铺陈渲染,方能将仙师济世之苦心、丹道之神效,广布于天下啊。况且……”他压低声音,狡黠一笑,“那周大人如今对仙师感恩戴德,四处宣扬,若晚辈记载得太过……朴素,岂不反而显得仙师名不副实?”
葛洪被他这一番歪理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无力地挥挥手,如同驱赶苍蝇一般:“拿去,拿去……你想怎么写便怎么写,只是莫要再让老夫看见,更不许署我之名号。”
干宝如蒙大赦,连忙抱起竹简,躬身退了出去,心中盘算着如何将此文与他之前所写的“降鬼篇”、“玄理篇”合为一帙,作为《搜神记》的重要补充。
待干宝离去,葛洪望着窗外那些犹自徘徊不肯散去的求药者身影,再想想干宝笔下那荒诞不经的“仙师形象”,不由得以手抚额,长叹一声:“这罗浮山的清净,怕是真要一去不复返了……”
李秋硕忍笑道:“师父,干先生虽……虽夸张了些,但经他这般宣扬,只怕日后前来叨扰的人会更多了。”
葛洪哼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瞟向了那堆废丹渣,喃喃道:“人多……倒也罢了。只是这废丹……究竟是何道理?”他的思绪,终究还是被那未解的“药理之谜”给勾了去。
这正是:
歪打正着丹渣灵,众口铄金仙誉盈。
史笔一支多幻化,竟将凡俗描仙庭。
欲知后事如何,这求药风波又将引至何等境地,且听下回分解。(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