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广场上,四角立着四根盘龙柱。
秦无夜还记得,当初他就是在这击杀了秦震坤和苏清雪。
如今,柱子断了三根,剩下一根也缺了角,像几个掉了牙的老头子。
此刻,魔族族人已经整整齐齐站在高台之下。
幽、罗刹、冥烛、厉沧海、裘武、菀羲,以及上千魔族族人,已经在广场上站定。
秦无夜和灵姬并肩走上高台。
菀羲小跑过去,手中拿着一扩音法器,献宝似的递上来:“主人,给!我从城主府废墟里翻出来的!”
秦无夜接过喇叭,掂了掂,试了试音。
“喂——喂——”
声音传遍半个城池,惊得几只乌鸦从房檐上扑棱棱飞起。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
“诸位陨星城还活着的人,我叫秦无夜,原陨星城秦家人。”
“我还有一个身份,是魔族与人族所生。”
“如今,我已与大胤、玄金、周边诸国、还有无尽海域的各方势力达成协议。陨星郡归我管。从今往后,这里便是三族共存之地。”
“人族、魔族、妖族,愿共存者,皆可迁入。不分高低,不分贵贱,一视同仁。”
街边,有数扇窗户开了半条缝,听了听,又赶紧关上。
“我知道你们不信,也不指望你们现在信。”
“但我要告诉你们几件事——”
秦无夜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设三族议会。人、魔、妖,各出代表,共商郡内大事。人族代表,我秦无夜。魔族代表,圣女幽。妖族代表,菀羲代表。”
菀羲愣了一下,指着自己,大眼睛眨巴眨巴,“啊?我?”
“对,你。”秦无夜淡淡道,“你是胐狸妖族圣女,够格。”
“第二,废除三族之间所有歧视性律法。人族不得以‘斩妖除魔’为由滥杀,魔族不得以‘血统高贵’为由欺压。犯者,同罪同罚。”
高台下的魔族族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
罗刹魔君抱臂冷笑,没有说话。
“第三,开放陨星郡,吸引天下商贾、百姓、流民入住。不论出身,不论种族,只要守我陨星郡的规矩,就是陨星郡的人。”
“第四,建立‘飞云学宫’,传授功法、阵法、丹道、炼器、傀儡术以及三族共存之道。凡有意者,皆可入学。”
无人响应,但秦无夜相信这些话已经传入了躲在暗处的百姓耳中。
灵姬往前一步。
她站在高台边缘,黑红长裙在风里飘动。
没有威压,没有法则,只是站在那里,广场上的魔族众人都不由挺直了腰杆。
“我叫灵姬。魔族第三十六代圣女,秦无夜的母亲。”她的声音自带扩音,整座陨星城都听得见,“我以魔仙之名,为我儿加冕——”
“从今日起,秦无夜为三族统帅,最高指挥官。凡入陨星郡者,皆听其令。”
她声音转冷:“本宫将在此地留下一道分身,世代镇守。谁敢来犯,等同于向本宫宣战!”
话音落下,她身形飘起,落在广场正中央。
整个人从脚底开始化作暗紫色的光点,一寸一寸往上蔓延。
光点飘散在空中,像萤火虫,像星光,像一场无声的雨。
她的身形在光点中又从下至上,渐渐凝固、变大,最后化作一尊高达三丈的女神像。
黑红长裙,赤足踏莲,眼尾一颗朱砂红痣,栩栩如生。
“无夜,记住我跟你说的话,一切……小心行事。”
在最后时刻,秦无夜识海中忽然传来灵姬的告别。
秦无夜心中‘嗯’了一声,缓缓点头。
光芒散去,石像屹立。
全场跪伏。
街边的门窗一扇接一扇打开,有人探出头,看着那尊石像,脸上满是震惊。
秦无夜看着母亲的石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沉稳:“都起来吧。接下来,有很多事要做。”
郡守府。
院子不大,两进的宅子。
前院的正堂还算完整,门窗都在,就是积了厚厚一层灰。
菀羲跑进去,捏着鼻子挥了几下袖子,灰扬起来呛得她直咳嗽。
秦无夜走进去,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幽坐在他左手边,把剑靠在桌沿。
冥烛、罗刹、厉沧海、裘武、菀羲依次入座。
秦无夜环顾一圈。
“都说说吧,接下来怎么干。”
安静了一瞬。
幽先开口:“魔族这边,两派并一派,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我先把人拢住,不让他们闹事。重建的事,他们能出力,但得有人带着。”
秦无夜点头,看向冥烛:“太长老,您觉得呢?”
冥烛的手指摩挲着那碎裂的骨杖。
“老朽可以带人修缮城墙、房屋。我族中有不少工匠,守星一族有炼器的底子,砌墙铺路不在话下。但——”他看了罗刹一眼,“老朽只管自己的人。罗刹那边,老朽管不了。”
秦无夜看向罗刹。
罗刹双手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闭着眼。
他在回味灵姬的话。
就在刚才,灵姬化作石像的那一刻,他的识海里响起她的声音。
很轻,但他听得很清。
灵姬说,“罗刹,多谢你这些年的守护。我希望你能像辅佐我一样,辅佐我儿子。”
几十年了。
他找了她几十年。
从葬龙渊找到无尽海域,从北冥皇朝找到罗煞群岛。
他以为她死了,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她回来了,留下一句话,不是“对不起”,不是“你辛苦了”,是“多谢”。
罗刹魔君睁开眼,看了秦无夜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服气,没有认可,甚至没有情绪。
但他的手慢慢抽离出来。
“本座的人,本座自己管。”他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冷,“出力可以,听你的也可以。但别让本座的人跟那些老头老太太混在一起,打起来本座不负责。”
秦无夜想了想,也不能操之过急。
“那就分开干。幽带人修城东,罗刹你带人修城西。各修各的,碰上了各退三步。谁先动手,我找谁。”
罗刹没再说话,算是默认了。
秦无夜又看向厉沧海:“师父,您身体怎么样了?”
厉沧海拍了拍自己的腿:“走路还行,打架打不动。仙力还没炼化完,修为才恢复到灵宗三重。”
“够了。”秦无夜说,“城建的事,您来牵头。城墙、街道、学宫、排水,一样不能少。守星一族擅长阵法,您找他们合计。飞云宗旧址那个山头,可以建学宫。”
厉沧海愣了一下:“飞云宗?”
“地方空着也是空着。飞云学宫,就建在那吧。”
厉沧海沉默了一会儿,点头:“行。”
裘武坐着,忍不住了:“师兄,那我呢?”
秦无夜说道:“城防、巡逻、入城登记,你管。还有——收拢难民,安置。想留下的,给口饭吃,给间屋住。不想留的,发盘缠,送出境。不许抢,不许骂,不许动手。”
裘武重重点头:“好!”
菀羲也是问道:“主人,那我呢?”
秦无夜想了想:“你暂且帮裘武吧。进城的人,你负责问话。”
“问什么?”
秦无夜竖起三根手指。
“一,你杀过其他两族的人吗?”
“二,你滥杀过无辜吗?”
“三,你对三族共存怎么看?”
菀羲掰着手指头数了三遍,用力点头:“记住了!”
她又问:“那要是有人撒谎怎么办?”
秦无夜看向厉沧海:“师父,你问问守星一族能炼出一套测谎的法器吗?”
厉沧海想了想:“嗯,等会我去问问。”
之后,便是一阵沉默。
“还有别的事吗?”秦无夜问。
厉沧海抬起头:“有。粮食。”
秦无夜皱眉。
“城里存粮不多了。”厉沧海说,“之前玄金王朝撤的时候烧了一批,剩下的被难民分了。现在城里加上魔族,上千口人,撑不了几天。”
秦无夜沉默了片刻:“粮食的事,我来想办法。”
厉沧海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秦无夜站起身,椅子腿晃了一下。
“那就先这样。散了。”
正堂里安静下来。
秦无夜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环顾四周。
墙上的灰还没擦干净,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夕阳从窟窿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铜钱。
菀羲蹲在门槛上,双手托腮,紫瞳看着他。
“主人,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做饭。”
秦无夜想说不用,肚子先叫了一声。
菀羲笑了,跳起来,跑向厨房。
秦无夜走上二楼,望向这座残破的城。
脑子里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地转。
粮食,住房,治安,学宫,测谎镜,城墙,排水。
魔族两派还不对付,人族百姓还在怕,妖族还没来。
事情很多,但一件一件做,总能做完。
门外,菀羲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过来。
“主人,吃饭了!”
秦无夜接过碗,面条有点糊了,汤咸了,很烫。
但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菀羲蹲在他旁边,双手托腮:“好吃吗?”
“嗯。”
菀羲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秦无夜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
忽然,秦无夜看向菀羲说道:“菀羲,你想不想将你的族人接来这里?”
菀羲一愣,随即眼中露出欣喜:“想啊,当然想了!”
秦无夜微微一笑:“那等过段时间,我们便去趟雨花谷看看。”
“好啊好啊!”菀羲拍着手,“主人,你是不是也想将飞云宗的同门给带回来呀?”
秦无夜刚‘嗯’了一声。
忽然猛地抬头望半空一瞧,下一刻又盯着院里一楼的阴影处。
菀羲似乎也有所察觉,身上紫毛呼地一炸。
“没想到那么快,就有客来了。”秦无夜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