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姬没说话，等他继续说。
“我要让魔族安身立命，堂堂正正地活在这片大陆上。”
“杀光他们，不难。但杀了他们，天玄大陆还会有新的灵帝出现，世世代代，恩怨难消。”
灵姬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她自己当年也想过这条路，但她没走通。
她嫁给人族，以为可以靠一个人的力量打破隔阂。
她错了。
魔族不认她，人族也不认她，两头不是人。
“无夜，这条路会很难。”灵姬说。
秦无夜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很稳。
“我知道。但我不是一个人走。”
灵姬沉默了。
她看着秦无夜，那眼神像极了当年的自己，又比当年的自己多了些什么。
多了一份不必孤身一人的底气。
“好。”她收回手，收回法则。
那些被禁锢的灵帝像下饺子一样猛地坠落，又慌忙稳住身形。
金岳大口喘气，浑身湿透。
白眉仙翁瘫坐在巡天舟上，额头冷汗涔涔。
秦无夜往前站了一步：“谈个条件吧。”
白眉仙翁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秦无夜没理会：“魔族不再东躲西藏。我会在陨星郡设三族共存之地。人族、妖族、魔族，愿共存者皆可迁入。”
“陨星郡？”枫丹国灵帝第一个反应过来，“那不是大胤疆土吗？”
靖司国灵帝听后立刻表态，“我没意见。”
北冥女帝轻哼：“我也没意见。”
轩辕守脸色铁青。
陨星郡是大胤的疆土！是西北边陲重镇！
但此刻，他敢说不吗？
见轩辕守不语，白眉仙翁为了活命，转头对他厉声喝道：“轩辕守！大局为重！一个陨星郡，换十几位灵帝的命，换天下太平，你敢不答应？！”
轩辕守攥紧拳头。
他看向灵姬和秦无夜，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字：“我……代大胤皇族，同意。”
“口说无凭。”秦无夜淡淡道，“以道心起誓。违背者，道心崩碎，修为尽废，永堕无间。”
众人脸色齐变。
白眉仙翁最先咬牙，割破手指，血洒虚空：“本座白眉，以道心起誓，今日之事，永不反悔。陨星郡归秦无夜治理，三族共存，本座将永世不犯此地！”
其他灵帝纷纷起誓，割血为证。
轩辕守最后起誓，字字如刀，眼神却像淬了毒。
誓毕，灵姬挥手：“滚。”
十几位灵帝如蒙大赦，化作流光纷纷遁走。
白眉仙翁临走前，深深看了秦无夜一眼，那眼神阴鸷得像条毒蛇，但不敢停留，转身消失在虚空。
灵姬看着众人退去，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
这具分身的仙力，消耗得太快了。
两人落回祭坛上。
秦无夜看着这群魔族族人。
上千道目光，有敬畏，有恐惧，有感激，有敌意，有迷茫，有不甘，什么都有。
灵姬站在他身后，没有替他开口。
秦无夜说道：“我娘是魔族前任圣女，我是半魔半人。你们可以叫我圣子，也可以叫我杂种。都行。”
魔族族人中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拳头，有人露出惊讶。
“我不管你们心里怎么想。”秦无夜继续说，“愿意跟我走的，留下。不愿意的，自行离开。”
他看向幽。
幽眼中没有抗拒，微微点头。
他看向冥烛。
冥烛依旧跪在地上，沉默很久，缓缓磕了一个头。
“圣子，老朽……愿意追随。”
守星一族的老者随后站起来，颤巍巍地走到秦无夜面前，跪下。
“守星一族，愿追随圣子！”
他身后，那十几个守星一族的族人跟着跪下，没有一人犹豫。
秦无夜看向罗刹。
从刚才起，罗刹的眼神就没离开过灵姬。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心虚，还有一种藏了数十年的情愫。
灵姬看了他一眼，表情自若。
罗刹魔君却是赶紧低下头，单膝跪地：“灵姬在哪，罗刹便在哪儿。”
他没有说跟着秦无夜。
秦无夜也不在意。
至此，其他魔族族人一个接一个跪下，甲胄摩擦声、喊声响成一片。
灵姬看着这一幕，眼眶微红，脸上带着笑。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两个时辰后。
魔族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启程去陨星郡。
秦无夜将祭坛上的万魔归源匣交给幽。
“这……还是你拿着吧。”幽推辞道。
“你拿着。”秦无夜语气坚定，“你依旧是圣女，魔族的事务我不干涉。具体的职责等回了陨星郡再说。”
幽愣了一下，然后点头退到一旁。
秦无夜和灵姬站在人群前方。
“娘。”
“嗯。”
“你还要走吗？”
灵姬沉默片刻：“这具分身仙力消耗太大……把你们安顿好，我就得先回去了。”
秦无夜点头。
“魔盒还能再召唤我两次。”灵姬对他神识传音，“不到生死关头，不要轻易使用。”
秦无夜心中一凛，郑重点头。
灵姬转头看着他，抬手又摸了摸他的头发：“半黑半白……看起来老气不少。你到底修炼了什么功法？”
秦无夜笑笑没答，反而说道：“娘，你倒是变年轻了。”
灵姬也笑了。
这时，菀羲搀扶着厉沧海走了过来。
厉沧海佝偻着腰，满头白发稀稀疏疏，脸上皱纹如刀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哪还有半分当年那胖乎乎、贱兮兮的模样？
灵姬看了他一眼，没认出来，眉头微蹙。
秦无夜连忙上前：“娘，这是我师父厉沧海。是他多次救了我，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没有师父，孩儿早就死了八九回了。”
灵姬一怔，仔细端详片刻，终于从那枯瘦的面容中辨认出几分故人的轮廓，眼中闪过震惊与复杂。
“厉沧海？”她声音有些不可置信，“你怎么……”
厉沧海咧嘴笑了笑，声音沙哑：“灵姬，好久不见。没想到短短十余年过去，你竟然突破至地仙，飞升上界了。”
灵姬快步上前，握住他的手：“当年若不是你提前告知我青冥子那些证道使者的追捕路线，我早就死在他们手上了。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厉沧海摆摆手：“举手之劳，提它作甚。倒是你这儿子，争气得很。”
灵姬看着他这副油尽灯枯的模样，没再多说客套话。
她深吸一口气，掌心凝聚出最后所剩不多的仙力，淡紫色的光芒缓缓注入厉沧海体内。
厉沧海身躯一震，苍老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
白发虽未全黑，却变得浓密许多；
枯皱的皮肤重新充盈起来，面色由灰败转为红润；
佝偻的脊背渐渐挺直，瘦弱的身躯也恢复了壮硕。
大肚子没了，整个人看上去比当年还要年轻几分。
菀羲惊得松开了手，厉沧海稳稳站住，低头看着自己焕然一新的身体，愣了好一会儿。
“这……”他声音发颤。
灵姬收手，面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声音也轻了：“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这股仙力你需花时间炼化，不敢说能让你突破灵圣，但重新突破灵尊，没有问题。”
厉沧海郑重抱拳：“大恩不言谢。”
灵姬摇头：“该我谢你才对。”
秦无夜在一旁看着，鼻子发酸，却笑了。
就在众人要离开之际，漫天黄沙之中突然跑出来一个人影。
众魔人还以为人族有伏击，顿时紧张起来。
待看清只有对方一人后，才露出错愕的神情。
裘武大老远就朝着秦无夜疯狂摆手，大喊着：“师兄！师兄！我在这儿！等等我！”
秦无夜一愣：“裘武？你不回元始宗了？”
“不回了！宗主同意让我留下了！”裘武拍拍胸脯，喘着气，“以后你教我八荒不灭体，我帮你守城！”
“好啊！”秦无夜求之不得。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魔族众人。
看向幽，看向罗刹，看向冥烛，看向上千双望向他的眼睛。
“走，去陨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