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山风带着幽谷特有的清冽,拂过林见雪微湿的鬓发。她将莫子砚轻轻移至池边一块干燥的青石上,又寻来几片宽大的芭蕉叶,小心地为他遮挡可能落下的夜露。
四周除了潺潺的水声和偶尔几声不知名的虫鸣,便是死一般的寂静。那场与黑衣人首领的激战早已远去,却在林见雪心头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霾。幽谷散人功力深厚,她本不该担心,但那黑衣人的诡异身法和狠辣招式,总让她隐隐不安。
“前辈……”她望着幽谷深处那片曾经传来兵刃交击声的黑暗,心中默默祈祷。
就在这时,莫子砚的手指突然轻微地动了一下。
林见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紧紧凝视着他。
那手指动了动,似乎想要抓住什么,随即,他的眼皮也开始轻轻颤动,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子砚?子砚你醒了?”林见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俯下身,试探着轻唤。
莫子砚的眼睛缓缓睁开,眸中先是一片茫然,像是蒙着一层薄雾,渐渐的,那层薄雾散去,露出了底下深邃的黑。他的目光聚焦,落在了眼前林见雪那张写满关切和惊喜的脸上。
“见雪……”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初醒的虚弱,却清晰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林见雪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他记得!他竟然还记得她!巨大的喜悦如同暖流般涌遍全身,让她几乎要放声大哭。
“我在,子砚,我在!”她哽咽着,紧紧握住他那只还能动弹的手,“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莫子砚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他似乎想坐起来,却被林见雪按住。
“别动,你刚醒,身体还很虚弱。”
他顺从地躺好,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林见雪的脸,仿佛要将她的模样重新刻进心里。“我……发生了什么?”他的记忆似乎还有些模糊,“我记得……我们被追杀,然后……”
“别怕,都过去了。”林见雪柔声安慰,“我们现在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是幽谷散人救了我们。你的伤……也暂时稳住了。”她刻意避开了冰心玉魄花和后续治疗的代价,不想让他刚醒来就承受这些。
莫子砚定定地看着她,看了许久,才轻声道:“见雪,你瘦了,也憔悴了许多。”
林见雪心中一暖,强笑道:“没事,只要你能醒过来,一切都值得。”
就在两人温情脉脉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一股熟悉的清冽气息。
林见雪心中一喜,连忙抬头望去,只见幽谷散人那道清癯的身影,正缓步从黑暗中走出。他的衣衫有些凌乱,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迹,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
“散人前辈!”林见雪连忙起身迎上。
幽谷散人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青石上的莫子砚身上,微微颔首:“嗯,心脉已固,总算没有白费那株冰心玉魄。”他顿了顿,看向林见雪,眼神复杂,“丫头,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林见雪心中一沉,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莫子砚,他也正望着她,眼中带着一丝疑惑和担忧。
“我去去就来。”林见雪对他柔声道,然后跟着幽谷散人走到了不远处的一棵古松下。
“前辈,是不是……需要我做什么?”林见雪深吸一口气,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幽谷散人看着她,叹了口气:“莫小子中的是‘化功散’的变种,名为‘蚀心散’,霸道无比,不仅化去他大半法力,更伤及根本。冰心玉魄花只能吊住他的性命,要想痊愈,甚至恢复功力,必须以‘心头血’为引,配合我的‘回天针法’,方能驱毒疗伤,重续经脉。”
“心头血?”林见雪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前辈的意思是,要用我的心头血?”
“不错。”幽谷散人点头,“而且,非至亲至爱之人的心头血不可,否则不仅无效,反而会加剧毒性。你与他情根深种,你的心头血,是唯一的选择。只是……”
幽谷散人欲言又止,林见雪却已明白了他的顾虑。心头血乃人之精气所聚,损耗过多,轻则元气大伤,修为倒退,重则……性命不保。
“前辈,我愿意。”林见雪没有丝毫犹豫,眼神坚定,“只要能救子砚,我什么都愿意。”
幽谷散人看着她决绝的神情,又是一声长叹:“痴儿,痴儿啊……罢了,这或许就是你们的命数。我会尽量控制取血量,保住你的性命,但你一身修为……恐怕十不存一了。而且,日后也会体弱多病,难以再修习上乘武功。你……真的想好了?”
林见雪回头望了一眼月光下莫子砚苍白却安然的睡颜,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
“我想好了。”她轻轻说道,“修为没了可以再练,性命……只要能换他平安,又有何妨?前辈,动手吧,不要再等了。”
幽谷散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也有一丝惋惜。他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枚银针和一个小巧的玉瓶。
“莫小子刚醒,不宜让他知晓,免得他心绪激动,影响疗伤。你随我来。”
林见雪点了点头,最后看了莫子砚一眼,毅然转身,跟着幽谷散人走向了更深的夜色之中。月光下,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动容的决绝与坚定。
池水依旧轻轻荡漾,映照着天上的明月,也映照着那个沉睡的男子,他尚不知晓,为了他的醒来,他心爱的妻子即将付出何等沉重的代价。而这份代价,又将在他们之间,刻下怎样一道深刻的印记。
幽谷散人的洞府隐秘在山壁之后,洞内弥漫着淡淡的药草香气,几盏幽暗的油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坐吧。”幽谷散人指了指石床。
林见雪依言坐下,神色平静,仿佛即将发生的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只是寻常的打坐调息。她轻轻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澄澈与坦然。
幽谷散人看着她,缓缓摇头,似是自语,又似是对她说:“痴儿,痴儿啊……这‘同心蛊’一旦种下,你一身修为便会如江河决堤般倾泻而出,尽数渡入莫小子体内,助他修复受损经脉,甚至……更上一层楼。而你,将沦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寿元也会因此折损大半,日后与他,怕是……”
“前辈,”林见雪打断他,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些,见雪都明白。只要他能平安,能像从前一样,我便无所求了。至于日后……若他因此而嫌弃,那……也只能是我的命数。”她嘴角牵起一抹苦涩,却又迅速被坚定取代,“动手吧。”
幽谷散人叹了口气,不再犹豫。他打开玉瓶,一股奇异的幽香瞬间弥漫开来,瓶中并非液体,而是一只通体莹白、细如发丝的小虫,正微微蠕动。他拈起银针,以自身真气催动,那银针便发出微弱的光芒。
林见雪强忍着心中的悸动,伸出了手臂。
幽谷散人眼神一凝,银针精准地刺入林见雪手臂的“曲池穴”,同时,他指尖一弹,那只莹白小虫便如一道流光,顺着银针钻入了林见雪体内。
“呃……”林见雪闷哼一声,只觉一股冰冷的气息迅速游走于四肢百骸,随即,一股更为磅礴的、仿佛要将她身体撕裂的剧痛猛然袭来。她的经脉仿佛在瞬间被无数细针穿刺,灵力不受控制地翻涌、躁动,然后,如同找到了宣泄口一般,疯狂地朝着丹田处汇聚,再沿着某种神秘的联系,向外流失!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辛苦修炼多年的内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从体内剥离,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弱感,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一部分。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汗水浸湿了衣衫,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但她死死咬着下唇,没有再发出一丝声音,只是目光紧紧盯着洞府外那一片被月光照亮的夜空,仿佛透过岩壁,看到了那个让她甘愿付出一切的男子。
幽谷散人神色凝重地施法,额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一股精纯至极的灵力正通过“同心蛊”构筑的桥梁,源源不断地涌向山外莫子砚的身体。莫子砚体内原本枯竭断裂的经脉,正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以惊人的速度修复、生长……
时间一点点过去,洞内只剩下林见雪压抑的喘息声和幽谷散人低沉的咒语声。
不知过了多久,当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第一缕晨曦穿透黑暗时,林见雪体内的灵力终于耗尽。那只“同心蛊”完成了它的使命,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白光,消散在她体内。
林见雪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倒了下去。在她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仿佛听到了洞府外传来一声清朗的长啸,那声音,充满了久违的力量与生机。
她唇边,露出了一抹安心的微笑。
幽谷散人接住她软倒的身体,探了探她的脉息,脉象微弱,已是再无一丝灵力波动。他轻轻将她放在石床上,盖上薄被,眼中复杂难明。
“唉……莫小子,你可知,你这条命,是用你妻子的一生换来的……”
山外,莫子砚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他能感觉到体内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受损的经脉不仅完全修复,甚至比以往更加坚韧宽阔。他心中大喜,猛地坐起身,急切地想要与林见雪分享这份喜悦。
然而,身侧空空如也。
“见雪?见雪!”莫子砚心中一紧,连忙呼唤,却无人应答。他环顾四周,只有荡漾的池水和初升的朝阳,哪里有林见雪的身影?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上了他的心脏。
他疯了一般冲出池潭,顾不上浑身湿透,也顾不上体内澎湃的灵力几乎要冲破束缚。他记得清清楚楚,见雪一直守在池边,寸步不离,怎么会不见了?
“见雪!林见雪!”他声嘶力竭地呼喊,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却只引来几声空荡的鸟鸣。他沿着池边疯狂地寻找,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不放过,可地面干净,除了他自己慌乱的脚印,再无其他。
那份刚刚获得力量的喜悦,此刻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慌。他想起了幽谷散人,那个神秘莫测的前辈!是散人救了他,见雪一定是去找散人了!
他强压下狂跳的心,辨认方向,朝着记忆中散人居所的方向狂奔而去。体内的灵力不再是负担,反而化作了强大的推动力,让他速度快得惊人,耳边风声呼啸,景物飞速倒退。
越是靠近那片幽静的竹林,他的心就越是沉下去。周遭安静得可怕,连虫鸣声都消失了。
终于,他看到了那座简陋的石屋。屋门虚掩着。
“散人前辈!见雪!”莫子砚的声音带着颤抖,他一步冲到门前,猛地推开。
屋内光线有些昏暗,石床上躺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被薄被轻轻覆盖。那身形,那轮廓,正是他日思夜想的林见雪!
“见雪!”他心中一喜,刚要冲过去,却看到了站在床边的幽谷散人。散人背对着他,身形萧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哀伤。
莫子砚的脚步猛地顿住,一种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到石床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见雪的脸颊。
她的脸苍白得毫无血色,往日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唇角,此刻紧闭着,再也不会扬起。她的呼吸……他感觉不到任何起伏。
“不……不可能……”莫子砚的声音干涩沙哑,“见雪,你醒醒,看看我,我好了,我的伤全好了!你看……”他试图运转灵力,想要证明给她看,可灵力在体内翻涌,却只让他更加痛苦。
幽谷散人缓缓转过身,眼中是无尽的悲悯与一丝叹息:“莫小子,你现在感受到的力量,你以为是凭空得来的吗?”
莫子砚猛地抬头,看向散人,眼中充满了血丝和不解:“什么意思?前辈,见雪她……她怎么了?”
“她怎么了?”散人重复了一句,声音低沉,“她把她的一切都给了你。她的修为,她的灵力,她的生机……甚至她的魂魄本源,都化作了最纯粹的力量,修补了你受损的经脉,逆转了你的伤势,让你得以脱胎换骨。”
“你说什么……”莫子砚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大脑一片空白,“不可能……你骗我!见雪她……她那么善良,她那么爱我,她怎么会……”
“正是因为爱你,她才会这么做。”幽谷散人叹了口气,“你重伤垂危,生机断绝,唯有以命换命,以魂补魂之法可救。老夫本不愿,是她跪了三天三夜,以自身魂魄起誓,求老夫出手。她说,她不能没有你……”
“以命换命……以魂补魂……”莫子砚喃喃自语,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狠狠剜在他的心上。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了散人那句“你这条命,是用你妻子的一生换来的”是什么意思!
他猛地扑到石床边,紧紧握住林见雪冰冷的手,那双手曾经那么温暖,为他洗衣做饭,为他疗伤上药,为他抚平伤痛。可现在,却冷得像一块寒冰。
“见雪……见雪!你醒醒!你怎么能这么傻!我不要这力量!我不要什么脱胎换骨!我只要你!你回来啊!你回来!”
他的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绝望和悔恨。他体内的力量越是强大,他就越是痛苦。这力量,是用见雪的命换来的!是他亲手扼杀了她!如果不是为了救他,见雪她本该好好地活着……
“啊——!”莫子砚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猛地一拳砸在石壁上,坚硬的岩石瞬间碎裂,碎石飞溅。他体内的灵力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整个石屋都在摇晃。
幽谷散人看着他,眼神复杂:“莫小子,你妻子以命相托,不是让你这样作践自己的。她希望你好好活着,带着她的份,好好活下去。”
活下去?没有了见雪,他怎么活下去?莫子砚抱着林见雪冰冷的身体,泪水模糊了双眼,心痛得无法呼吸。初升的朝阳透过窗棂照进来,洒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心中的任何一丝寒意,只让他觉得,这世间,再无温暖可言。他得到了无上的力量,却永远失去了他生命中最宝贵的光。
“啧!痴儿!痴儿!你若……你若……真如此执念,不惜一切代价,倒也并非……并非全无可能。”幽谷散人捋着稀疏的胡须,眼神闪烁,似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莫子砚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绝望的死灰中骤然燃起一点火星:“散人!您……您说什么?有办法?什么办法?只要能救回见雪,莫某愿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是……哪怕是这一身修为,这条性命!”
他紧紧抓住幽谷散人的衣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幽谷散人被他晃得一个趔趄,连忙稳住身形,叹了口气:“唉,你可知‘逆天改命’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你妻子的魂魄,为了给你渡送这‘九转还魂之力’,已然濒临溃散,若非这石屋地脉特殊,又有我布下的聚灵阵勉强吊住一丝残魂,恐怕早已魂飞魄散,再无轮回可能。”
“那残魂……残魂还在?”莫子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在是在,却已微弱到了极点,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幽谷散人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要想让她复生,除非找到传说中的‘幽冥花’,辅以‘忘川水’,再以你这一身新得的无上灵力为引,重铸她的肉身魂魄。但这‘幽冥花’只开在黄泉路上,‘忘川水’更是三途河之精,岂是轻易能得到的?”
“黄泉路!三途河!”莫子砚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充满了决绝,“只要能找到,莫某便是闯地府,下九幽,也在所不辞!”
“痴儿啊痴儿……”幽谷散人看着他,眼神复杂难明,“地府阴司,自有其规矩。你这般强行闯入,无异于与整个冥界为敌。而且,就算你侥幸取得了幽冥花和忘川水,重铸魂魄的过程,也是九死一生,稍有不慎,不仅救不回她,你自己也会被阴煞之气反噬,魂飞魄散!”
“我不怕!”莫子砚斩钉截铁,“见雪为我而死,我若不能救她,苟活于世,与行尸走肉何异?散人,求您指点迷津,告诉我如何才能去往黄泉!”他说着,竟“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对着幽谷散人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幽谷散人连忙将他扶起,看着他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心,终是长长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这情根深种的模样,倒让老夫想起了一些故人旧事。也罢,老夫便再帮你一次。这是一枚‘往生符’,能助你魂魄离体,暂时打开通往冥界的缝隙。但此符只能维持一个时辰,时辰一到,你魂魄便会被强行拉回,若届时未能返回,便是魂归冥府,永无回头之日。”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幽光闪烁的符箓,递给莫子砚:“还有,这是‘聚魂玉’,你且将你妻子那一丝残魂收入其中,贴身佩戴,或许能保其不散。至于幽冥花和忘川水,只能靠你自己去寻找了。记住,冥界之中,鬼怪横行,危机四伏,万事小心!”
莫子砚接过符箓和聚魂玉,如获至宝,再次深深一揖:“多谢散人!大恩大德,莫某没齿难忘!若能救回见雪,定当报答!”
他小心翼翼地将聚魂玉贴近林见雪眉心,一股微弱的白光从见雪身上溢出,缓缓融入玉中,玉上的光芒也随之黯淡了几分,但总算稳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