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鬼哭涧。
萧突鲁站在涧内一处突出的岩石上,望着下方曲端所部“热火朝天”地修建营垒、挖掘工事,眉头紧锁。
汉军并未强攻,但这种步步为营、长期围困的架势更让人心焦。
涧内粮草虽说尚可支撑一月,但军心已如满弓之弦,越绷越紧。
耶律察忽败亡的消息早已被汉军士兵每天喊话说的清楚明白,虽严令封锁,但营中窃窃私语不断,士气肉眼可见地低落。
“将军,汉人又在喊话了……”副将低声道。
果然,对面又传来蹩脚却清晰的契丹语呼喊,重复着东部兵败、疏勒陷落、高昌归附的消息,甚至提到了耶律察忽自刎的具体细节。
每喊一次,涧内士卒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萧突鲁咬牙,正欲下令弓箭手射杀喊话者……忽听“咻——嘭!”的一声……
东南方向,涧后的山峦上空,突然炸开一团刺眼的红色焰火!
还没等萧突鲁反应过来……
“轰!!!”
一声远超投石机抛掷石弹的巨响,从他营垒后方的山崖上传来!
紧接着,是连续不断的轰鸣!
“砰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密集火枪射击声,如同死神的狞笑,从后方、侧上方笼罩下来!
萧突鲁骇然回头,只见后方崖壁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汉军旗帜,数门黑洞洞的炮口正喷吐着火舌。
实心铁弹和霰弹狠狠砸在涧内狭窄空地上的营帐、马厩、栈道上,木石碎裂,血肉横飞!
崖顶更有许多火枪兵,朝着下方拥挤无处可躲的士兵不断开火。
“后面!汉军从后面上来了!” 营中大乱。
几乎同时,前方的曲端部也响起震天的战鼓,旗帜摇动,摆出全力进攻的姿态!
腹背受敌!
而且是前所未见的、仿佛雷霆天罚般的打击!
后方的火炮每一响,都地动山摇,摧垮工事,更摧垮守军的意志。
火枪的铅弹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射来,精准而致命。
萧突鲁试图组织兵力向后方山崖发起反击,但通往崖顶的小径早已被何藓部抢占,居高临下,火力封锁,上去多少死多少。
他想从前涧突围,曲端的佯攻则立刻变成真攻,死死咬住。
战斗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
涧内狭小,大辽军无处躲藏,在火炮的轰击和交叉火枪射击下死伤惨重,建制完全被打乱,士气彻底崩溃。
当何藓部从崖顶用绳索垂下士卒,曲端部也从正面压上时,残存的大辽士兵已经成片地跪地请降。
萧突鲁被亲兵护着退到涧内最深处的石洞,耳畔是连绵的炮火声、枪声和部下的惨叫哀嚎。
他望着洞外弥漫的硝烟和火光,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这种仗,没法打。
他所熟悉的山地防御、弓马骑射,在汉人这种能隔山摧城、百步穿甲的“妖术”面前,毫无意义。
“将军……降了吧……” 亲兵哽咽着劝道。
萧突鲁闭目良久,长长叹了一口气,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他解下佩刀,走出石洞,面对洞外无数的汉军旗帜,单膝跪地,低下了曾经高傲的头颅。
鬼哭涧,这颗卡在西征军咽喉近一个月的钉子,在何藓和曲端两军前后夹攻下,半日而克。
萧突鲁以下,三千余守军,死伤过半,余者皆降。
消息传回高昌,刘錡只是点了点头,对范烨道:“迫降国书,可以发出了。另外,告诉何藓、曲端,清理战场,整编降卒,择其精壮补充营伍,余者妥善安置。大军,暂时休整。”
西征的第一阶段,以耶律察忽主力的覆灭和东部各处关隘的彻底扫清而告终。
高昌。
春日的气息终于艰难地透入西域,但高昌城中依然弥漫着战后的肃杀与忙碌。
华夏军各部正在此进行开战以来最彻底的一次休整:伤员分批后送治疗,损耗的兵员器械加紧补充,战马恢复膘情,士卒轮番休沐。
何藓的火器营在高昌城外设立了专门的匠造区,炉火日夜不息,修复损坏的火枪,浇铸新的炮管,更关键的是,利用本地可能找到的原料,配制火药,制造枪弹。
刘錡每日除处理必要军务,多数时间都在匠造区与武库之间巡视,亲自过问火器改良与军械储备。
范烨则忙于政务:安抚高昌及新附的东部各城,建立临时的税赋与治安体系,接见络绎不绝前来表示归顺或窥探虚实的周边部落使者。
大辽东部崩溃后留下的权力真空,正被迅速填补,但也暗流涌动。
就在这表面平静、实则紧张筹备下一阶段行动的间隙,来自西方的消息,如一道惊雷,打破了暂时的宁静。
玉龙杰赤的沙阿阿即思,从未像此刻这般志得意满,又充满算计的兴奋。
刘錡在东部大获全胜,耶律察忽授首,鬼哭涧守军投降,大辽东部防线土崩瓦解……
这一切,都在他的密切注视之下。
他派出的探子如流水般传回详尽的战报,让他对双方的损耗与现状了如指掌。
“刘錡需要时间消化战果,整顿兵马。萧塔不烟惊魂未定,内部动荡,楚河防线兵力空虚,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沙阿在光明殿中,对核心的将领与重臣宣布了他的决断,“履行与汉人盟约?不,那太被动了。我们要主动摘取最甜美的果实!”
他早已秘密完成了军队的集结与动员。
就在刘錡于高昌休整、萧塔不烟全力稳定内部之时,花剌子模的大军,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蝎,猛然亮出了尾刺。
四月上旬,花剌子模名将、沙阿的侄子帖木儿灭里,率四万精锐步骑,以维护商路为名,悍然越过边境,兵分两路:一路直扑富庶但防守薄弱的布哈拉,另一路则扑向战略要地撒马尔罕。
此时的大辽,正如沙阿所料,处于立国以来最虚弱的时刻。
东部惨败的阴影笼罩全国,军心涣散,朝廷对遥远西部领土的控制力降到冰点。
布哈拉守军不足五千,且多为征发的本地辅兵,面对如狼似虎的花剌子模生力军,象征性地抵抗了三天后,城主便开城投降。
撒马尔罕的抵抗稍强,但守将收到的是虎思斡耳朵前后矛盾、充满绝望气息的命令,在帖木儿灭里许诺“保全城中军民性命财产”后,也放弃了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