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能动吗?”索娅伸出手指,指尖戳了戳米风肋下某个位置。
那里正好是上次战斗后一片顽固的瘀伤区。
酸痛像被通了电,瞬间窜遍半个身子。
米风肌肉猛地绷紧,脊背像挨了一鞭子似的挺直,喉咙里压住一声脏话。
“……当然。”他咬着后槽牙挤出两个字,额角青筋跳了一下,“不过你要说什么?”
“你先穿上外套。”
米风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多问,抄起滑落的夹克套上。
动作牵扯到伤处,他嘴唇抿得更紧了些。
索娅推开车门。
草原夜晚的冷风像刀子一样灌进来,瞬间冲散了车内的暖意和沉闷。
她半个身子探出去,回头看他,头发在风里乱飞,眼睛亮得惊人。
“如果你还想躺在这里被医官管着,等大军耗光弹药去砸那个壳子,就当我没说。”
“可是那些医官?……他们不会允许我乱跑。”
“我说过了,如果你还想被管着,”索娅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飘,“那当我没说。我先告诉你,那些医官目前不在附近。”
说完,她直接跳下车,靴子踩在冻硬的地上发出“嘎吱”一声。
头也不回,朝着营地外围、护盾蓝光最浓郁的方向走去。
米风盯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那步子迈得又急又稳,一点没有公主的端庄,倒像个熟悉地形的斥候。
两秒。
他抓起手边那根充当临时拐杖的合金短棍,利落地翻身下车。
左腿落地时,熟悉的滞涩痛感从膝盖一直钻到大腿根,像生了锈的齿轮强行转动。
他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用短棍撑了下地,稳住身形,然后大步跟了上去。
这公主,和第一眼在营地火光里看见的那个苍白惊慌的女孩,不太一样。
也许那副端庄柔弱,本来就是装出来的?
不过,米风甩开脑子里那些杂念。
只是去看看。仅此而已。
营地边缘的哨兵正在换岗,探照灯的光柱扫过远处雪原。
米风借着阴影和杂物的掩护,放轻脚步。
伤腿让他无法完全消除动静,但他尽量让动作连贯——这是特遣队时期练出来的本事,哪怕只剩一条好腿,潜行的基本功也不能丢。
索娅显然也在避人。
她专挑光线昏暗、堆满报废器材的边缘地带走,对这片临时营地的布局竟有几分熟悉。
眼瞅着四下无人,米风加快脚步,缩短了距离。
她带他去的地方,离秦军热火朝天的施工区域已经很远,是一处被风卷来的雪堆半掩的土丘后面。
那里胡乱堆着些炸变形的装甲板、断裂的履带,还有几箱不知是废弃还是暂存的工程零件,都蒙着厚厚的雪。
索娅停住,蹲下身,开始徒手扒开那片区域的积雪和冻土。
指甲很快刮脏了,冻土硬得像石头,她抠得有些费力,但动作没停。
米风走到她身边,没帮忙,只是静静看着。手电光柱低低地打在那一小块区域。
积雪被清开,露出底下冻得梆硬的泥土。再往下扒几下,一块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金属盖板显露出来。边缘刻着些模糊扭曲的符文,像是被岁月和锈迹啃食过的古老文字。
“这是……”
“我母亲家族的‘血窖’。我当时就是从这出来的,我骗你们的将军说我在地窖里冻了一晚上,但很显然,我没那么蠢。”
索娅喘着气说,白雾从她唇边逸出。
她起身,在旁边那堆杂物里翻找了几下,抽出一根用来撬炮弹箱的短撬棍。
走回来,将撬棍尖头楔进盖板边缘一道深深的锈蚀缝隙里。
“不是藏宝的,是……”
她双脚蹬地,全身重量压上去,“……躲灾的。”
“嘎——嘣!”
盖板被猛地撬开一条缝,更阴冷的气流从下面涌上来,带着浓重的铁锈味、陈年尘土气,还有一种……类似陈旧血液干涸后的、难以言喻的腥锈气。
索娅继续用力,彻底掀开盖板,将它推到一旁。
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暴露在两人面前,不大,仅容一人勉强钻入,里面是近乎垂直向下的狭窄通道。
她用手背蹭了下额角的汗,沾上了泥灰也顾不上,抬头看米风,脸上没什么得意,反而有种说不清的疲惫和……苦涩。
“我母亲的家族,很多代以前,是负责为王庭炼制特殊颜料和药材的‘血巫’,地位卑贱但掌握秘术。这个地窖,是他们用特殊方法挖的,据说能避开‘天眼’和‘神罚’。”
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
“你们叫它护盾,我们古代传说里,那不过是比较强的‘神罚’结界的一种。而我母亲家族的先祖,因为常要偷偷采集结界边缘才生长的‘阴铁草’,所以知道怎么找到结界力量的‘缝隙’。”
米风在她说话时已经蹲到洞口边,拧亮战术手电最强的光束,朝下照去。
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陡峭的、近乎垂直的岩壁。
那不是自然的岩石,表面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暗红色,仿佛被反复浸染、涂抹过无数遍,质地看起来也比普通岩石更致密。
通道狭窄得令人窒息,一路向下延伸,深不见底。
“你说你是从这出来的?从城里到这?那这条通道,为什么没被护盾覆盖?”
他问,声音在洞口带回轻微的回音。
秦军的工程兵做过勘测,雅典娜护盾的能量场深入地下十五到二十米,想从下面挖过去,短时间内根本不现实。
“因为它的一部分,利用了远古的地下水脉断层,另一部分,”
索娅也凑过来,指着那些暗红色的岩壁,“掺了‘阴铁草’炼制的粉末。那种东西……用你们的话说,可能对能量场有微弱的‘惰性’或者‘折射’作用。护盾的能量流到这里会自然扭曲、绕开,形成一个非常狭窄的、不稳定的‘盲区’。”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母亲生前那些琐碎而神秘的教导:
“它不是一直存在,有时候强,有时候弱,有时候甚至会闭合。但我母亲教过我怎么看‘缝隙’开合时的征兆——通过岩壁表面湿气凝结的速度和方向。”
听起来像是荒诞的古老巫术。但在S928覆灭前那段科技与蒙昧交织的“灰色时代”,西伯利亚冻土上,为了守护那些脆弱的分节点,初代的“雅典娜”护盾曾常年开启。
最初的护盾技术并不完美,强烈的能量辐射会导致周边土壤严重重金属化。
正是在那种严酷而奇异的环境下,经过数百年漫长演化,一种被称为“阴铁草”的奇特植物开始逆势生长。
古乎浑邪的先民偶然发现,这种植物的提取物,竟然能微妙地干扰护盾的能量频率,引发局部波动。
那种波动,会使护盾在极短时间内变得透明,甚至暂时失去阻隔效果,他们由此可以进入被护盾庇护的地方,抵御风雪,甚至采集资源。
因为护盾内部没有S928的机械战体。
这曾是少数掌握秘密的部族赖以生存或实施隐秘行动的依仗。
但随着S928对护盾技术的不断迭代完善,能量泄露和土壤污染问题被逐步解决,“阴铁草”赖以生存的环境消失,也随之渐渐灭绝。
依靠它知识和秘术的“血巫”一系,自然也走向没落,最终沦为传说和边缘的回忆。
“通向哪里?”米风问到了关键。
无论原理多离奇,最终要看它是否能用。
“单于庭西区,‘沉碑园’。”索娅说。
看到米风眼中一闪而过的疑问,她解释道:
“那是历代失势贵族、罪臣,还有……像我母亲那种卑贱血脉者的乱葬岗。入口在一块断碑下面。从‘沉碑园’到皇宫外围的废兵营,有一条早年修建的地下排水渠,年久失修,但骨架应该还在,小心点能走人。废兵营紧挨着皇宫侧墙的厨房运输通道,那里……守卫最松懈,检查也最不严格。”
她说完,看着米风,赤红色的眼眸在手电余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条路,知道的人要么死光了,要么早就忘了。我当时……就是从这出来的。”
她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洞口边缘的冻土:
“只有我和我哥哥知道这个出口。但我也不确定,他有没有把另一端封死。或许……他也觉得,不会有人傻到再从这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