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提兰看着维生床上奥斯汀空洞的眼神,调整了一下问法:
“乎浑邪人装的那个‘乌龟壳’,花旗的‘雅典娜’能量护盾,你了解多少?”
奥斯汀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面部肌肉依旧保持着麻木的平静,仿佛对这个名词没有反应。
单提兰并不气馁,换了个角度:
“一种纯粹的能量偏转护盾,花旗的招牌货之一,和你们艾达技术不是一路。但也是远古科技,想必你应该知道一些。”
奥斯汀的眉毛极其轻微地挑动了一下。这个微表情没能逃过高清摄像头的捕捉,也立刻被远程的分析专家标记。
他确实知道。
很多年前,他率领部下前往花旗,一方面是表达对上司的不满,一方面,是更高层面的任务,他要刺探花旗人的尖端科技研究状况。
他曾在严格的安保管制下,远远见过早期“雅典娜”系统的测试场,也阅读过大量外围技术分析报告。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单提兰点了点头,语气平稳:
“看来我们找到共同话题了。我们不问密码,不问坐标。我们只谈技术,关于‘雅典娜’,纯能量护盾。”
他敲击键盘,主屏幕切换成一份复杂的能量场模拟图,基于秦军对单于庭护盾的扫描数据和花旗已公开(及缴获)的能量武器参数推演而成。
“根据我们测算的护盾强度与能量耗散率,支撑这种级别的持续性全向能量偏转场,其供能核心无外乎两种可能:一是花旗提供的、特制的大功率聚变反应堆,二是……”
单提兰顿了顿,目光锐利,“利用了某种本地化的、部署式的远古电站。”
奥斯汀的瞳孔骤然收缩,尽管他立刻试图掩饰,但那瞬间的本能反应被看的一清二楚。
花旗人会大方到给乎浑邪人一台顶级聚变堆?
别看玩笑了,花旗人自己都没有能撑起来如此庞大护盾的电站,百分之一个亿是另一个更为庞大的远古电站,可这个东西可能在哪呢?
还是乎浑邪这片古老土地下,还有多少秘密?
远程屏幕上一个代号“研七”的研究员声音插入:
“目标对‘远古电站’假设有明显生理波动。追问:护盾能量场的频率特征。是固定的高频段单向偏转,还是具备多频段谐波叠加的复合防御?如果是后者,各频段能量分配比例是否可动态调整?调整的响应阈值是多少?”
单提兰迅速将问题转化为更贴近技术文档的术语,同时屏幕上调出频谱分析图,几个波峰被重点标出。
奥斯汀闭上了眼睛,拒绝再看。
这些问题开始触及他记忆深处那些尘封的、带有“机密”印记的信息片段。
“不回应,倾向于默认复合防御,且动态调整存在延迟或限制。”
另一个代号“研三”的女声分析道。
“那么问题三:护盾在面对持续、同频共振的能量冲击时,其稳定回路是依靠快速的频率捷变来‘闪避’,还是依赖内部谐波发生器的主动‘抵消’?如果是频率捷变,其伪随机算法的核心参数是否与护盾发生器本身的物理指纹绑定?”
这些问题在一层层剥开“雅典娜”作为一件复杂工程产物的内在逻辑。
护盾本身类似于非牛顿流体,但又能做到“半透”且极其坚硬,这很反常,也很值得研究。
它们不仅要求对能量护盾有宏观理解,更需要深入到系统集成和对抗性设计的层面。
屏幕背后秦国技术精英的思维深度和专业攻击性,让奥斯汀感到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他的呼吸面罩下,雾气呼出的节奏明显加快,胸口微微起伏。
他可以紧闭双唇,但无法完全控制植物神经对高度紧张和认知冲击的反应。
而这些细微的生理信号,在精密传感器和专家眼中,就是一道道正在被破译的密码。
这就是为什么奥斯汀不用说话也能审问。
拓跋烈依旧像一尊铁塔般矗立在单提兰身后,沉默着,但全身散发着冰冷的压迫感。
到这个程度已经超出了他学识范围,他看不懂那些跳动的公式和频谱图,但他看得懂奥斯汀逐渐瓦解的意志防线。
单提兰知道时机到了,他抛出了那个基于自己对能量系统深刻理解、并综合了现有所有线索后推导出的最关键问题:
“最后一个技术点。”
他更加清晰:
“任何大规模、持续性的纯能量场,为了维持全局稳定和能量分配均衡,都必须依赖一个中央控制系统不断发出微调指令,我们称之为‘系统心跳’。这个信号通常是低功率、加密、但格式固定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在单于庭这种由花旗提供核心模块、但由乎浑邪人自己安装维护、能源基础可能不标准的环境里……这个至关重要的‘心跳’信号传输路径,是不是会变得更‘脆弱’?更容易受到内部特定物理环境的干扰?比如……大规模爆炸的冲击波、电力波动等产生与‘心跳’信号载波频率相近的强力学振动,是否会直接耦合进传输介质,导致指令错乱、甚至引发局部护盾发生器过载?或者护盾闪烁?”
这个问题,直接将一个抽象的技术管理漏洞,与一种具体、野蛮、却可能极其有效的物理攻击手段联系在了一起。
这就是当初龙城电站出问题的根本因素,不是普罗米修斯电站输出功率降低,而是中继器出了问题,而这种降低本质上就是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和大规模电路故障导致的中继器过载和失稳。
这是单提兰当初研究的难点,也是他在龙城观察到的现象。
这么久,他一直没闲着,在反复思考,揣摩。
奥斯汀猛地睁开了眼睛!
冰蓝色的瞳孔骤然放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甚至有一丝恐慌。
这个联想太具体,太有针对性,几乎瞬间击穿了他试图维持的心理壁垒。
尽管他下一秒就剧烈地扭开头,试图躲避单提兰的视线和屏幕的“注视”,但那瞬间的本能反应,已经如黑夜中的闪电般刺目。
远程频道里传来几声压抑的低呼,然后是更加密集的键盘敲击声和快速的数据调取声。
单提兰与身后的拓跋烈交换了一个眼神。拓跋烈下颌紧绷,缓缓地、有力地点了一下头。
单提兰转回身,对着录音设备,用清晰平稳的声线说道:
“记录:审讯目标对‘雅典娜护盾中央调控信号易受特定频率物理振动干扰’之技术假设,表现出极强烈的确认性生理及心理应激反应。该假设可信度评估,上调至百分之七十五以上。”
然后,他看向维生床上仿佛瞬间被抽走更多生气的奥斯汀,语气恢复了最初的、甚至带有一丝程式化的平静:
“感谢你的合作,奥斯汀先生。基于你提供的‘信息’,你的医疗支持等级将获得相应维持。”
这才是真正的单提兰,而不是那个铁憨憨。
他是万中无一的天之骄子,汗国的精英。
审讯暂告一段落。
没有刑具,没有怒吼,只有冷酷到极致的技术逻辑碾压和心理攻防。
获得的情报并非完整的蓝图,却是一把找到了锁孔形状的钥匙胚。
破开“雅典娜”护盾的方向,已然浮现:从内部,用精心计算的“振动”,去干扰甚至劫持维持它稳定运行的“心跳”。
接下来,就是将这个理论转化为行动——需要深入虎穴的胆量,制造足够“动静”的爆破技术,以及,执行这一切的、最锋利的那把尖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