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姐……那是?……”
米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目光却还焦着在那双令人过目不忘的赤红眼眸上。
他这一问,顿时把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冰青身后那个略显瑟缩的身影——有米风带来的“沙尘暴”纵队官兵,有多克麾下的前花旗士兵,还有原本就在此驻防的秦军。
“呦呵?!哪儿来的小美女?!” 不知哪个愣头青下意识地惊叹出声,声音在突然安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紧接着,是一片压抑不住的骚动和低语。
这些在苦寒战地摸爬滚打、枕戈待旦了不知多久的汉子们,眼睛都瞪直了。
这确实有些流氓行为,但并非恶意,更多的是一种久旱逢甘霖般的本能关注。
军营里不是没有女性,冰青这样的特工、干练的女医官、通信兵……她们是战友,是同事,在硝烟中早已模糊了性别界限,被这群大老爷们下意识地归入了“自己人”或“专业人士”的范畴。
但眼前这个女孩不同——她年轻、异域、带着一种与残酷战场格格不入的纯净甚至脆弱感,瞬间触动了这群糙汉子内心深处某种久违的、关于“美好”的原始感知。
“流氓啊!!!都收敛点!别这么直勾勾盯着人家看!吓着人了!”
冰青眉头一拧,迅速侧身,将索娅完全挡在自己身后,呵斥声让不少士兵讪讪地移开了视线,但仍有好奇的目光不断瞟来。
将索娅护在身后的同时,一个现实而棘手的问题,随着这些目光,再次浮上冰青心头:
如果单于庭覆灭,乎浑邪亡国已成定局,这个失去了所有依靠的亡国公主,该何去何从?
秦国不是没有接纳过难民,甚至数量庞大。
多一个索娅,从政策上讲并非难事。
但索娅的身份太特殊了。她不是在草原上挣扎求存的普通女孩,而是从小在宫廷金玉锦绣、繁文缛节中长大的公主。
秦国早已没有了皇室贵族那一套,难道要直接把她丢到某个边境建设兵团或新兴城镇,让她和所有普通人一样垦荒、做工、学习新技能吗?
她能适应那种巨大落差吗?
可若给予特殊照顾,又违背了秦国的根本原则。
在秦国,她过去的公主身份毫无意义,充其量,只是个容貌出众、背景复杂的异国女孩。
冰青的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落在了刚刚被单提兰扶稳、脸上红潮尚未完全褪去的米风身上,眼神微眯,若有所思。
就在米风抵达前,徐思远、罗峰、陈晓以及冰青等人,已经就索娅的安置问题,进行过一次简短的内部讨论。
共识是:必须尊重她个人的意愿。
如果她选择前往艾达帝国,秦军可以安排相对安全的通道,甚至通过某些渠道让那边的特工给予初期照应,这不算难事。
但如果她选择留在秦国呢?
给她一个合法身份并不复杂,北镇抚司或军方都有这个能力。
真正的难点在于:将她安置在何处?
军营绝非久留之地。
异族身份,年轻女性,放在纪律再严明的军队里也是潜在的不稳定因素和麻烦。
冰青和陈晓兄妹常年执行外勤任务,行踪不定,危险相伴,显然不适合。
其他高级将领要么已有家室,不便安置陌生异性;要么生活环境复杂,难以提供索娅所需的平稳过渡期。
索娅本人,在得知兄长计划将她作为牺牲品、又亲眼目睹乎浑邪穷途末路后,对故国已无眷恋。她对哥哥的结局并无异议,甚至有种解脱感,但对自己的未来,却是一片茫然的空白。
她需要时间,需要在一个相对安全、稳定、甚至带有温度的环境中,慢慢找到方向。
讨论至此,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出水面——米风。
理由很实际:
米风常年征战在外,家中父母年事渐高,弟弟妹妹还在求学阶段,正是需要人帮忙照料家务的时候。
巴郡米风老家,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是正经人家,环境安定。
让曾经的乎浑邪长公主去米风家帮忙照料家务,听起来有些离奇甚至荒诞。
但换一个角度——将这位失去家园、无依无靠的异国少女,寄养在一个家风端正、成员简单的军官家庭中,作为家庭的一份子,而非仆人生活,学习秦国语言文化,慢慢融入社会——这无疑是眼下最合理、也最具人情味的安排。
这是基于对米风家庭情况、个人品格的信任,以及对索娅最有利的考虑而达成的初步意向。
当然,最终还需索娅本人同意,以及米风家里的接纳。
……
“米风,你跟我来一下。” 冰青收回思绪,对着米风勾了勾手指。
她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陈晓,对方微微颔首,默许了她的安排。
米风有些莫名其妙,尤其是在刚刚经历了一场“社死”之后,但还是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跟着冰青走向旁边一辆相对安静的指挥车后侧。
避开主要人群,冰青停下脚步,转过身,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
“这女孩是索娅,她是乎浑邪的长公主。你可能之前没见过,她被可汗当做牺牲品。然后……关于她的安置问题,我们商量过了。”
米风冲着索娅笑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表示在听。
冰青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颗小炸弹,把他炸得外焦里嫩:
“考虑到各方面情况,我们初步建议,如果她愿意留在秦国,可以暂时寄养在你巴郡的家里。你父母年纪大了,弟妹上学,家里需要帮手。环境也安定,适合她过渡。”
“什么?!!!!!!”
米风的惊呼声差点破音,他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拐杖都差点脱手,脸上刚刚褪下的红潮“唰”一下又涌了上来,比刚才更甚。
“把……把她……送到我家去???冰姐你开玩笑吧?!她可是个公主!我家……我家那就是个普通民宅!我爸妈就是普通人!这……这合适吗?!!”
他语无伦次,脑子里瞬间闪过父母惊愕的脸、弟妹好奇的目光,还有自己那间堆满旧书和模型的简陋卧室……让一个异国公主住进去?
这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更何况……他米风有对象啊!!!
虽然唐羽析跟他之间,更多是少年人一时意气,谈不上多么刻骨铭心。
但毕竟名义上,他们算是“在一起”了。
自己出征这几个月,战事吃紧,通讯时断时续,他连只言片语都难传回去,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他心里其实也没底。
冰青不是不知道这些,以镇抚司的消息灵通,她恐怕比米风自己更清楚唐羽析近来可能的变化。
她只是不在乎。
在她看来,那种建立在年少懵懂和短暂相处基础上的脆弱联系,在生死鏖战的巨轮面前,轻飘飘得不值一提,更不足以成为安置一个无家可归者的障碍。
冰青不再理会米风内心的惊涛骇浪,转而看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手指无意识绞着宽大袖口的索娅。
她的语气缓和了些:
“公主殿下,你的想法呢?当然,我们不是让你去做保姆或佣人。但新的生活,总需要付出和适应。我们会给你准备一笔安顿费用,足够你购置合身的衣物和必要的生活用品。你可以暂时住在这位米风军官位于秦国南方的家里,那里气候温和,没有草原这么苦寒。你觉得……可以接受吗?”
索娅一直低着头,耳尖泛着淡淡的红,在她小麦色的肌肤上并不十分显眼。
她其实也不知道这样好不好,未来一片模糊。
但冰青是这段时间里少数给予她安全感的人,她的建议,索娅愿意认真考虑。
更重要的是……刚才那个拄着拐杖、摔了一跤、脸红到脖子的年轻军官……虽然出了糗,但莫名让人觉得不那么可怕,甚至……长得还挺俊朗的,是那种带着军人硬朗、却又因为尴尬而透出些许可爱的帅?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那双赤红的眸子,飞快地瞥了还在石化状态的米风一眼,然后对着冰青,轻轻地、但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冰青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重新抱臂看向米风:
“现在,对她而言,公主的头衔毫无意义。她只是个失去了家园、需要重新寻找起点的女孩。你家里父母年事已高,弟妹尚需照料,正好缺个帮手;她需要一个安全、稳定的环境过渡和学习,这是现实需求,各取所需。”
“再说,米风,你摸着良心想想,眼前还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吗?你,” 她眼神扫了一下不远处那些还在好奇张望的士兵们,“至少在她眼里,也算是个……咳,令人‘印象深刻’的人了。”
他想起自己刚才那丢人现眼的一摔,想起索娅那双带着笑意看过来的红眼睛……脸上刚刚有所消退的热度再次轰然上涌,直冲头顶。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所有反驳的力气都消散殆尽。
只剩下那张越来越红、几乎要冒热气的脸,和一双写满了“这都什么事啊”的、茫然又窘迫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