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幽幽,寒泉寂寂。自李十三以鼎韵为陆青锋炼化记忆、重塑因果,已过去三日。这三日间,谷中景象依旧,那笼罩远山的灰暗邪气也依旧缓缓翻腾,吞噬着残存的天光。然谷内二人的心境,却与三日前迥然不同。
陆青锋于泉边青石上静坐调息,周身气息圆融沉凝,再无往日那种因惨变而生的悲愤戾气,亦无修为骤进后的虚浮。他识海明澈,道心坚定,对《星神观想淬魂篇》的感悟日深,体内星剑诀运转间,隐有风雷之声暗蕴,却又被牢牢束缚于经脉剑意之中,引而不发。他已知自身短长,明未来道途,更清楚肩上所担负的,已非一己之仇,而是承继祖师遗志、卫护此界的重任。这份沉静中的力量,远比单纯的愤怒更为可怕,也更为持久。
而悬于青石之侧、三日来寂然不动的沉星剑,其内的李十三,却并非表面那般平静。为陆青锋行那鼎炼记忆、重塑因果之举,看似举重若轻,实则对他这尚未完全恢复、仅以一点核心意志与鼎韵重凝的存在而言,消耗亦是甚巨。那等精细入微地操控鼎韵,剥离情绪杂质,梳理破碎记忆,锚定真实因果,无异于在他人心田行开颅换脑之大术,稍有差池,便是两人皆伤。所幸他根基深厚,对彼方邪力与人心执念了解透彻,更兼《时空锚定诀》辅佐,方得功成。
然消耗亦是实打实的。这三日,他绝大部分意志皆沉入那混沌玄黄的卵中,以《时空锚定诀》为引,缓缓吐纳这山谷稀薄却精纯的冰寒灵气与游离星辰之力,更借与陆青锋那丝因传法、炼心而建立起的微弱因果联系,反哺自身,稳固核心,修复损耗。这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如同久旱龟裂的大地,承受着细雨的浸润,虽缓慢,却扎实。
就在这沉静修复、意念近乎完全内守之时,异变,生于李十三自身核心的最深处。
或许是因为接连动用鼎韵炼化邪力、熔炼悖论、乃至此次炼心,对鼎之真意的运用与负荷达到了某个临界;或许是因为逆转时空、承载未来记忆的“变量”之身,于此相对平稳的修复期中,与当前时空的法则产生了更深层次的微妙共鸣与磨合;亦或许,仅仅是那源自太极神鼎本源的、历经无穷劫数亦不磨灭的道韵灵光,于这沉寂调息中,自然而然地……显化、流淌。
毫无征兆地,一点温润古朴、仿佛蕴含无尽生灭轮回的玄黄光泽,自那混沌玄黄卵的最核心处,悄然亮起,其光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直指本源、超脱时光的恢弘气度。紧接着,这缕玄黄光泽,开始沿着“卵”内部那由《机械飞升录》理念构筑的、冰冷精密的结构纹路,以及那新近烙印的《时空锚定诀》基础道纹,缓缓流转、蔓延。
起初,这流转只是遵循着既有的结构轨迹,如同溪水沿着固有的河床流淌。然而,随着流转的持续,那玄黄光泽似乎活了过来,开始自发地、以一种充满灵性的方式,与卵内部的结构、道纹,产生某种奇异的共鸣与交融。
李十三那沉浸在修复中的主意识,被这源自自身核心的、前所未有的悸动所惊醒。他看向那缕自行流转的玄黄光泽,心神微震。这光泽的气息,他并不陌生,正是源自太极神鼎本源的玄黄母炁,是他逆转时空、崩解神鼎后,残存于这不灭印记中最核心、最本质的一点道种。平日里,它沉寂不动,唯有在施展鼎韵、净化邪秽、或自身遭遇重大危机时,方会显化一丝威能。像如今这般,自行活跃、流转,并与自身结构道纹产生如此深度共鸣,实属首次。
是了……太极神鼎,乃混沌孕育之先天至宝,其包容炼化、定鼎乾坤之真意,本就蕴含造化生灭、周行不殆的无上大道。鼎之炼,非仅炼外物,亦炼自身,炼万法,炼时空,乃至……炼那冥冥中贯穿过去未来、众生万灵的因果轮回!自己此前运用鼎韵,多侧重于包容、炼化、定鼎,对抗彼方那终结、吞噬之道,却未曾深思,鼎之真意中,那周行不殆、造化生灭的一面,亦即……轮回之妙!
逆转时空,回溯三百载,自身的存在本身,便是对时空与因果最大程度的干涉与轮回体现。熔炼时空悖论,于绝境中重凝意志,更是对自身“存在轨迹”的一次残酷轮回与涅盘。近日炼化邪力,重塑陆青锋心田因果,亦是对他人心念记忆的一种微观轮回拨正。
种种经历,运用鼎韵的体悟,对抗彼方的感悟,自身这诡异状态的根源……一切的一切,此刻仿佛都被那缕自行流转的玄黄母炁所牵引、串联。那母炁流转的轨迹,渐渐不再局限于卵内现有的结构,而是开始衍生出全新的、更加繁复玄奥的、仿佛蕴含诸天生灭、星辰轮回、乃至众生心念起伏的奇异纹路!
这些新生纹路,与《时空锚定诀》的时空道纹有几分神似,却更加宏大、更加内敛、更加注重流转、循环、承负、转化。它们仿佛在阐述一种道理:万物皆在轮回,时空是轮回的尺度,因果是轮回的丝线,众生心念是轮回的薪火,而劫难与新生,毁灭与创造,亦是轮回必然的两面。真正的鼎之妙用,或许不止于镇压、炼化那代表终结的彼方,更在于引导、规范、乃至利用这天地万物、众生心念的轮回之力,于毁灭中孕育新生,于终结中开启未来,以此对抗那企图吞噬一切、令万物归于绝对寂灭、断绝一切轮回可能的彼方!
“这……这是……” 李十三的意识剧烈震动,死死盯着那在玄黄母炁流转下,于自身核心结构中缓缓成型、愈发清晰的繁奥新生纹路。一股浩瀚、古老、晦涩却又直指大道的经文真意,如同决堤的江河,伴随着那些纹路的成型,轰然冲入他的意识深处!这不是外来的传承,亦非他人灌输,而是源自太极神鼎最深层的本源道韵,结合他逆转时空的亲身经历、熔炼悖论的体悟、以及近日接连运用鼎韵对抗彼方、拨正因果的实践,于此刻,自行觉醒、显化而出的——属于他李十三的、独一无二的道与法!
《大轮回经》!
四字真名,如同混沌初开的第一道惊雷,炸响于李十三的心神。没有具体的文字篇章,唯有那无数蕴含轮回真意的玄奥道纹,与那股宏大的、关于轮回本质的感悟,深深烙印于他的核心结构之中,与他原本的鼎韵、结构理性、时空锚定之道,水乳交融,浑然一体。
经文真意流淌,李十三如痴如醉,又清醒无比。他看到,这《大轮回经》并非单纯的修炼功法,更是一种直指大道的理念与运用法门。其核心,在于观轮回、明因果、掌生灭、导承负。初篇便是观轮回,需以鼎韵为基,神念为眼,观照自身、观照外物、观照天地间那无处不在的、细微或宏大的轮回迹象——草木枯荣是轮回,星辰起落是轮回,恩怨情仇是轮回,宗门兴衰是轮回,乃至一方界域的成住坏空,亦是轮回。明悟此理,方能以鼎之心,纳轮回之象。
进而明因果,便是追溯轮回之线,厘清事物生灭、恩怨纠缠、乃至劫数兴起的根源脉络。对李十三而言,他逆转时空的大因,与当前所遇种种大果,本身便是最需要厘清的、最宏大的因果轮回。
掌生灭,则是初步运用轮回之力,于微观处,可加速或延缓某一事物的生灭进程(如助灵草生长,或加速邪物衰亡);于宏观处,或可影响一方地域的气运轮回、劫数起伏。这需要对轮回之力有极精微的掌控,更需承受相应的承负。
导承负,乃是《大轮回经》最关键亦是最凶险之处。干涉轮回,必沾因果,承其业力。善因善果,恶因恶果,此乃天地至理。行此经法,需时刻明辨自身所为,是顺天应人,导引轮回向善、向生、向希望的一面?还是逆天悖理,加剧毁灭、沉沦?前者或可积功累德,化解自身逆转时空的部分反噬;后者则必遭天谴,业力缠身,加速自身崩解。此为导之真意,亦是约束。
经文真意浩荡,李十三沉浸其中,忘却了时间流逝。他核心处那枚卵,在《大轮回经》道纹的融入下,形态再次发生微妙变化。混沌玄黄的色泽愈发深沉内敛,其内部结构在冰冷精密的基础上,多了一种生生不息、循环往复的灵动韵律。那新生的轮回道纹,与时空道纹、鼎韵结构彼此交织、支撑,形成了一个更加稳固、更加玄奥、也更具成长性与适应性的全新核心。
不知过了多久,经文真意的洪流缓缓平复,最终彻底融入李十三的意志与核心结构之中,成为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缓缓睁开无形的眼,感受着自身的变化。力量并未暴涨,但那源自核心的存在感与道韵,却比之前更加厚重、深沉,仿佛与这方天地的某种根本韵律,产生了更深层次的联结。他对鼎之真意的理解,豁然开朗,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境地。对抗彼方的思路,也因此多了许多新的可能。
“《大轮回经》……” 李十三的意念无声回荡。得此经,绝非偶然,乃是其自身道途、经历、与太极神鼎本源在特定时机下的必然显化。此经将是未来他对抗彼方、弥补自身逆转时空之憾、乃至追寻那渺茫补天之路的……根本依仗之一。
他收敛心神,意念扫过一旁的陆青锋。陆青锋依旧在入定,气息平稳,显然收获不小。又望向玄冰阁方向,感应到那边聚集的气息愈发多了,想必苏暮雪邀请之人,已陆续抵达。
是时候了。
沉星剑轻轻一颤,发出清越的剑鸣,将入定中的陆青锋唤醒。
陆青锋睁开眼,只觉神清气爽,修为又有精进,更看到悬于身前的沉星剑,似乎与三日前又有些许不同,具体却说不上来,只觉其沉凝古朴之中,仿佛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容纳万物生灭的浩瀚气度。
“恩公。” 陆青锋起身行礼。
“调息得如何?” 李十三意念传来,平静如常,仿佛方才那番惊人的蜕变从未发生。
“回恩公,已然稳固,随时可以动身。” 陆青锋答道。
“好。此间事了,我等这便返回玄冰阁。” 李十三道,“苏暮雪那边,想必已候我等多时。这汇聚的‘因’,是时候去面对那坠星山脉的果了。而你,” 他意念扫过陆青锋,“也将以星剑门最后传人、历经劫难而道心弥坚的全新面目,现身于五陆英豪之前。前路如何,且看你自身造化。”
陆青锋闻言,胸中豪气顿生,又感责任重大,肃然道:“晚辈定不负恩公所望,亦不负师门与祖师之志!”
当下,不再多言。沉星剑当先化作一道流光,掠出山谷,陆青锋施展身法,紧随其后。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向着那巍峨立于风雪中的玄冰阁山门,疾驰而去。
身后,那幽谷寒泉依旧,仿佛什么也未发生。然其中一人一剑所携的因果、道悟与即将掀起的波澜,却将在这北地风雪与魔渊之畔,搅动起前所未有的风云。《大轮回经》初得,道途新辟。真正的较量,随着李十三意志的进一步苏醒与这全新力量的获得,即将拉开更为诡谲而壮阔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