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大明宫的沈舟,身上的衣袍已经被扯得七零八落,活脱脱像个乞丐。
自打北征结束后,他就不爱在京城晃荡,这便是原因之一,百姓们实在太过热情…
哪怕稍微露个面,都会让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以往飞鹰走马的齐王世子形象被彻底击碎,如今即使他左牵黄,右擎苍,摆足了纨绔架势,百姓们仍不觉着有什么问题,最多调笑一句“殿下风采依旧”。
可怜齐王府的大黄,只是跟着主子出了两趟门,尾巴就快被揪秃了。
沈舟重新换了一套衣衫,满脸愁容。
温絮立在一旁,掩嘴轻笑,“皇爷爷说了是斗法,你大摇大摆地去闯明德门,不让人挡回来才怪。”
“笑话我?”沈舟移步靠近,在她额头上狠嘬一口,“我要是没法出京,你更别想!”
温絮戳了戳丈夫的太阳穴,“那股子聪明劲儿呢?怎地一回京城,整个人变得傻乎乎的?”
她对江湖倒是没多少执念,不过是想出门看看,从小到大,她记忆深的地点,只有三处。
睦州林宅,齐王府,如今再加上一个大明宫。
偌大的中原,温絮在书上读过,在旁人嘴里听过,却没有亲自见过。
沈舟泄了气,哀叹道:“钦天监这么多年,花费无数精力培养的青鸟,躲不开啊。”
“俗言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温絮揽着他的胳膊,“反正皇爷爷给你安排的事情不少,此次不成就下次呗。”
“要不…”沈舟心神微动,“咱给治儿屁股后面挂一串炮仗,让他围着明德门跑?”
“这样的话,左威卫应该顾不上我…”
温絮俏眉微蹙,一脚踩上沈舟的鞋面,“生孩子是让你拿来玩的吗?你是治儿亲爹吗?”
“不是亲爹我能找他帮忙?”沈舟诉起了苦,“皇爷爷坑我的时候,那小子就在一旁幸灾乐祸,嚣张得很!”
“谁让你一直欺负他?”温絮嗔怪道。
…
大明宫,承香殿。
秋雨绵绵,打在殿外的梧桐叶上,沙沙作响。
殿门开着,雨丝飘进来,在门槛前洇出一片深色。
几名内侍缩在廊下,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想笑又不敢笑。
宗令沈墨庵一巴掌拍在紫檀大案上,“老夫不管!珩儿必须归老夫教!”
“你们要是没意见,老夫即日带珩儿去岐阳城一趟!”
左宗正沈竹蹊摇着那把从不离身的美人扇,“二哥,您越老脾气越臭,还教孩子?治儿跟着您能学好?”
沈墨庵瞪眼,“老三,你什么意思?”
沈竹蹊不紧不慢,“珩儿的性子已经够闹腾了,再让您教,那不得上天?”
沈治他们是不敢争的,那是沈凛的心头肉,但凡表露出一丁点想法,沈凛就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长兄如父!什么叫棍棒底下出孝子!
沈墨庵气得胡子直翘,“难不成跟你学怎么装风流才子?”
沈竹蹊“啪”地收了扇子,拿扇柄点了点桌面,“二哥,纠正您一句,我这是风雅。”
“屁。”沈墨庵毫不客气,“也没见你写出几篇锦绣文章!”
他急啊,殿内属他岁数最大,再不争取争取,万一哪天背朝黄土面朝天,跟谁说理去?
宗人府收录了几篇益于国、补于君的重要《臣术》,沈墨庵私以为自己最得其中深意,沈珩当不了皇帝,正好可以辅佐沈治!
右宗正沈砚溪赶紧打圆场,他性子最温和,也最怕家里吵,“珩儿才这么点大…”
“劝老夫再等等?”沈墨庵斜眼道:“然后落你手里是不?”
沈砚溪乖乖闭上了嘴。
沈竹蹊又摇起扇子,“二哥的心思,我理解,但不接受,‘六正六邪’之说,我亦深谙此道。”
沈承璟坐在一旁,端着茶盏,笑眯眯地听着。
沈承烁则转着两颗铁核桃,明显也不急。
沈墨庵看都不看他们,两个小辈,还不够格!
“老夫执掌宗人府几十年,珩儿又是舟儿的长子,未来接替老夫,名正言顺!”
沈竹蹊嗤笑一声,四弟怕二哥,他可不怕,“谁说未来宗令就得现任宗令教?前后有因果关系吗?”
“别跟老夫扯没用的!”沈墨庵一咬牙,“老三,你放弃珩儿,老夫家中藏着的那些宝贝,你尽管去挑!”
沈竹蹊心动一瞬,却很快被压下。
他们几人此番作为,也有各自的政治考量。
待沈舟继位,沈凛殡天,他们这些如今的沈氏主脉,一样会成为宗人府大堂里那幅《九叶同根图》的枝枝蔓蔓。
为了和主家一直保持联系,这份“师徒之名”,这份“传承之恩”,必须尽早敲定!
沈竹蹊轻笑道:“几幅画而已,二哥就想买通我?”
“画不行!”沈墨庵抄起一旁的拐杖,重重一杵地,“这个呢?买通不了你,老夫还打不服气你?”
沈承烁适时咳嗽两声,“大哥,再不说明情况,不好收场。”
三位宗人府大佬纷纷将视线挪到沈承璟身上。
沈承璟站起身,衣袖飘扬,脸上挂着胜券在握的表情,“二叔、三叔、四叔,不用争了!珩儿嘛,归我了!”
众人无言。
沈承璟闭上眼,享受着独属于自己的胜利时刻!
咚!
沈承璟捂着头顶后退几步,“二叔,真打啊?!”
“不打你不清醒!”沈墨庵冷笑连连,“我们几个老家伙还没商量出结果,你倒是不客气!”
沈承璟龇牙咧嘴道:“父皇的意思。”
“老夫不信!”沈墨庵不愿接受现实,翻起旧账道:“你小时候,老夫一把屎一把尿地伺候你,老夫不求你知恩图报,好歹不能跟老夫抢人吧?”
“您可别提了…”沈承璟一脸的幽怨,“一天就换一次,尿布都硬了,害得我走路都外八,身上还一股怪味!”
“噗!”
不知是谁喷出一口茶水。
沈墨庵略显尴尬,却依旧嘴硬道:“你不也长大了?还…长得一表人才…”
沈凛继承皇位时年岁不大,又正值乱世,根本没功夫亲自教导几个孩子,那些家学,全靠弟弟们传授给“璟烁煜”三子。
沈承璟也不见任何羞恼,在场除了沈承烁,都是长辈,“反正是父皇下的令,诸位要想知道具体方法,我也可以倾囊相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