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领着我二婶去看了没?”柴米眉头紧皱。
这手脚麻,可不是啥好事。
这个病,可大可小。
“上次去医院,检查了,没查出来啥毛病。也没折了,也没碰着。就是麻了,还不太严重……我寻思送你二婶去趟大医院……”柴有福叹了口气:“二叔也不容易……”
柴有福确实不容易。
本来柴有福日子挺好,还有个好老丈人也有钱。
结果,大老宋被骗了五千块,导致小卖部进货都少了。
柴有福不在家,宋秋萍也被骗了五千块,一下子就把柴有福干趴下了。
柴米没有说话。
柴有福急了:“侄女,以前都是二叔不好……”
“没没没……不是这个意思。”柴米摇了摇头:“我应该知道我二婶啥病了……”
“啥病?”
“糖尿病的并发症吧……”
“糖尿病是啥病?”柴有福有点懵逼了:“这个……咋整。”
柴米笑了笑:“不严重,但是以后得注意了。你领我二婶去县医院看看吧……你就奔着糖尿病去看就行了。之后应该也花不了多少钱的……”
“问题……少我也没有。”柴有福尴尬的说道:“我也不敢去我老丈人那要啊……我丈母娘最近精神病了,看谁都不顺眼。她那被骗了几千块钱,之后逮着谁骂谁……”
“行吧。”柴米是不愿意借的:“这事我也没多少钱……这样吧,我爸好像有一千块钱……你问问他。”
柴米把皮球踢给了柴有庆。
柴有福心里很不满意,毕竟大家伙都知道,柴米家是柴米当家,钱指定在柴米那里呢。
但是他现在处境很不好,柴敏马上开学也要钱,之后宋淑萍还生病……特别艰难。
一千,也算不少了。
如果柴有庆真借的话……
柴有福于是打算去问柴有庆了。
柴有福是了解柴有庆的,这个时候,只要柴米不强烈要求不借,那柴有庆指定能答应。
问题是……
柴有庆没钱的几率特别大……
但是这会儿柴有福也不能想那么多了,没钱也得硬借,借来点,老婆孩子好过日子啊。
全部家底都让宋秋萍这个傻娘们一夜之间投进去没了,这日子直接倒退好多年。
要没钱,那柴敏的学费,现在还没交呢……
柴敏都已经在家待着四五天了,不交学费,上不了学。
没钱,也看不了宋秋萍的病。
所以,柴有福硬着头皮,走进了屋子,找到柴有庆,低声说道:“大哥……兄弟不行了。你得帮帮兄弟啊……”
柴有庆正在烧火呢,没搭理柴有福。柴有福凑到蹲在灶坑前扒拉火星子的柴有庆边上:“大哥……兄弟真不行了,秋萍手脚麻得邪乎,柴敏学费还卡脖儿呢……兜比脸干净得透亮,你拉兄弟一把吧?”
柴有庆皱着眉,闷头用烧火棍在地上划拉:“拉?拿啥拉?你当我这钱是风刮来的?柴米管得紧,一个子儿一个坑,驴钱、扒苞米的工钱,早填得严丝合缝了!”
“哥!亲哥!”柴有福急得眼眶发红,一把抓住柴有庆的胳膊,声音更低了,几乎带了哭腔,“我知道难为你……可眼瞅着老婆孩子受罪,我这心像油煎……”他顿了顿,含混地说,“柴米不是给你钱办事了?哥,你手缝里但凡能漏下仨瓜俩枣,先救救急?算我借!等我开了工资,我头一个还你!砸锅卖铁也还!”
柴有庆没吭声,心里明镜似的。
他沉沉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扫过弟弟那张愁苦焦虑的脸,又瞟了眼屋里喧闹的动静。
半晌,才慢吞吞伸手进怀里,在旧褂子的内兜里摸索了好一会儿,掏出一个用旧手绢裹着的小卷。
他背过身去,挡住柴有福的视线,手指在唾沫上蘸了蘸,一张张捻出八张皱巴巴的“大团结”,也没回头,反手塞到柴有福手里。
“……拿着,赶紧的。”柴有庆无奈的说道:“就这些了。先紧着紧要的办。再让你媳妇瞎折腾,神仙也没辙。”他没提钱数,也没说还不还。
柴有福攥着那卷还带着体温的票子,喉咙一哽,刚想说什么,柴有庆已经转过身,眉头紧锁,朝他摆摆手,压低声音呵斥道:“行了!憋回去!麻溜滚屋里去!大喜的日子,别耷拉个脸杵这儿,像什么话!”
屋里炕桌摆得满满当当,猪血白肉锅子白菜咕嘟冒泡,还有一大盆猪大骨,大碗里堆着尖儿的羊肉香菜馅饺子。宋秋水正拎着酒壶给刘长贵满上,眼风扫见柴有福捏着卷钱进来,柴有庆黑着脸跟后面,立马嚷嚷开:“哎呦喂!二叔这是跟柴叔嘀咕完国家大事啦?钱都揣上了,看来是谈拢了?正好!酒满上!今儿不喝趴下几个可对不起咱状元秀儿!”
柴有福赶紧把票子塞裤兜深处,脸上挤出笑挨着宋青山坐下:“喝!必须喝!咱老柴家祖坟冒青烟,秀儿给挣这么大脸,我这当叔的,高兴!”自己抄起酒壶“咕咚咕咚”倒了满盅白酒,端起来冲着柴有庆一举:“哥!这头一杯,敬你!养出秀儿这么个好闺女!”一仰脖,辣得直咧嘴,硬是灌下去了。
柴有庆哼了一声,没端杯。宋青山乐了,拿筷子敲碗边:“有庆!干啥呢?兄弟敬你酒呢!今儿啥日子?秀儿全县第一!双百!破纪录!这酒不喝可不行!赶紧的!”
柴有庆这才端起面前那盅酒,眼皮撩了柴有福一下,闷声道:“喝就喝!”也一口闷了,辣得直哈气。
柴有福心里石头落地,人也活泛了,赶紧又给自己满上,转向柴米:“柴米啊,二叔也敬你一杯!秀儿出息,你功劳最大!供她念书,不容易!二叔以前有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又是一杯下肚。
柴米端起茶缸子:“二叔客气,我喝茶。秀儿自己争气。”抿了一口。
宋秋水抢过酒壶,给柴有福又满上:“二叔,这杯你得敬咱小状元!秀儿,来,端果汁!”柴秀乖乖端起果汁杯。柴有福赶紧弯腰跟柴秀碰了一下:“秀儿!好孩子!给咱老柴家争了大光!以后念大书,当大官儿!”柴秀小脸微红:“谢谢二叔。”
刘长贵咂摸着酒,感慨:“啧,有庆啊,你这俩闺女,一个顶一个!柴米能干,里外一把好手;秀儿更了不得,文曲星下凡!你们老柴家,这回是真支棱起来了!”
柴有庆脸上绷着,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自己又倒了杯酒:“村长,喝!”
宋秋水捅捅柴米,压低声音笑:“瞅瞅你爹,乐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还装呢。”柴米也笑,没吭声。
柴有福几杯酒下肚,话更多了,拍着胸脯:“那是!我大哥家这风水,旺!秀儿这脑子,随根儿!打小我就看出来不一般!当初我就说,得上好学校,甘珠尔小学那才配得上咱秀儿!”旁边知道内情的像宋青山、刘长贵媳妇都憋着笑,低头吃菜。
孙百合撇撇嘴,夹了块肉:“哎呦,有福兄弟这话说的,当初村小不要秀儿的信儿,不是你传的?”
柴有福脸不红心不跳:“二嫂你听岔了吧?我能干那事儿?我那是怕村小耽误了孩子!瞧瞧,听我的去甘珠尔,对了吧?安老师都说了,清华北大的苗子!”
苏婉怕呛起来,赶紧打圆场:“喝酒喝酒!他二叔,尝尝这饺子,羊肉香菜的,鲜亮!”
“哎!好!嫂子手艺没得说!”柴有福顺杆爬,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回敬宋青山和孟氏:“青山大哥,嫂子!这些年没少麻烦你们,秋水跟着柴米也出息了,这杯我干了!”
宋青山笑着喝了:“麻烦啥,一个村住着。秋水跟柴米,那是她俩投缘。”
孟氏腰上敷着艾草,暖和不少,心情也好:“就是,孩子们好就行。秀儿这回可给咱三家村长了大脸了!”
炕上热闹,柴秀吃饱了,有点犯困,靠在苏婉身上。柴米看见了:“妈,领秀儿去里屋躺会儿吧,这儿吵。”
苏婉应着,扶着柴秀下炕。柴有庆瞅见了,喊了一嗓子:“给秀儿盖我那新棉被!别凉着!”
柴有福这会儿喝得脸通红,拎着酒壶挨个倒酒,尤其给柴有庆倒得勤快:“哥!再满上!今儿高兴!秀儿出息,比啥都强!那钱……你放心,秋萍看了病,柴敏上了学,我指定抓紧还!开春我多包点地,说啥也还上!”
柴有庆端着酒盅,看着里面晃荡的酒液,哼了一声:“拉倒吧,先把人顾好再说。钱……不着急。”说完,把盅里酒一口闷了。
刘长贵哈哈笑:“这就对了嘛!兄弟俩,打断骨头连着筋!有庆仗义,有福你也得争气!来,大伙儿一起,为咱小状元,再走一个!”
“走一个!”
“为了秀儿!”
屋里顿时响起一片碰杯声和笑声,酸菜锅的热气混着酒气,熏得人心里也暖烘烘的。
柴有福抹了把嘴角的酒渍,也跟着嘿嘿乐,心里那点借钱时的憋屈,暂时被这热闹和酒气压下去不少。
柴米看了看柴有福,他似乎是没少喝:“二叔,都是一家人,别客套了,吃菜吃菜。我二婶那个病啊,拖不得的,不是什么大病,但是不容易好的......以后干啥都的控制了。当然了,你还是去医院检查完再说了......“
毕竟柴米只是根据一些生活经验的常识得出来宋秋萍是得了糖尿病的,医院还没检查出来呢。
当然了,这个时代喀县医院的水准,并不见得比后世的小诊所强多少。
设备也没有,全靠一些大夫的个人经验。
所以,检查不出来一些不常见的病,也是经常的。
屋里头划拳碰杯的声儿渐渐小了,猪血白肉锅子咕嘟的热乎气儿也淡了点儿。柴有福揣着那卷热乎的八百块钱大团结,坐那儿一个劲儿闷头喝最后那点酒,脑门子上的汗珠跟黄豆粒儿似的往下滚。
柴米瞅见他那样儿,心里明镜儿似的——这钱揣着烫手,二婶那病更压心。
“二叔。”柴米扒拉完碗底最后一个羊肉饺子,筷子一撂,声儿不大,但桌上热闹劲儿一下就静了半截,“那钱搁兜里捂热乎了没?捂热乎了就赶紧揣稳当!明个儿天擦亮就下县里,麻溜儿把事儿办了,听见没?二婶那手脚麻,不是小事儿,我琢磨着和糖尿病那个并发症的症状很像,平日吃的多喝得多、尿得多、老说渴得慌对得上号,十有八九是那糖尿病闹的!县医院设备是差劲儿点儿,可人家大夫经手的病人多,有经验!早查明白早吃药控制,拖坏了可就不是几百块钱能挡得住的了!”
柴有福被点破了心思,脸臊得通红,吭哧瘪肚地应着:“哎,哎,知道,知道……明儿一准儿去。”他端起酒盅想敬柴米,又觉着别扭,一仰脖自己灌了下去,辣得直咧嘴。
宋秋水正帮着苏婉收拾桌上的骨头渣子,一听这话,大嗓门就亮开了:“我堂姐病了?那你可别磨叽了!我堂姐病了你还喝酒?我二叔知道不?你抓紧去治啊,早治早好!咱大家伙儿再给你凑点儿呗?”
柴有庆一直闷头抽烟,这会儿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瓮声瓮气地接话:“秋萍那身子骨,以前多硬朗个人儿……唉。老二,听柴米的,明儿就去!钱……”他顿了顿,从内兜里又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是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这还有点儿,先拿着当路费饭钱。”
柴有福看着那零钱,眼圈儿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儿点头。
苏婉端着碗醒酒汤过来,轻轻放在柴有福跟前:“他二叔,喝点儿热乎的,压压酒气。秋萍妹子这病啊,光查还不行,往后日子长着呢。我寻思着,她那症状,是不是得管管嘴?往后那糖啊、白面馍馍啥的得少碰,多啃点苞米面饽饽、整点苦瓜啥的?回头我问问老安老师,他家书多,兴许有谱。”她心思细,已经开始琢磨后续的照顾了。
“哎呦我的亲嫂子!”柴有福嗓子眼儿发堵,“这……这让我说啥好……”
“二叔,杯中酒了。完事你就回去吧。”柴米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我爸我妈还是很关心我二婶的,你今天能来......我就不多说了。要是去医院那点钱不够,回头你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