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槐信步来到白又面前,“我思前想后,始终不明白一个问题,你能否解答?”
白又正是心高气傲,即便真实身份被众人戳穿,也丝毫不慌。他粗粝的手掌抚上疤痕狰狞的脖子,异色的瞳孔在烛光的映衬中,将蓝色大海掀起波澜。
他那两条粗眉,根根分明,竖起叫嚣一般,似是在诉说心内的不平。
白又转过头去,仿若没有被这些人团团围住,而是置身另外天地,看向门外的荒草枯叶,嘴唇竟不知不觉地颤抖起来。
他鼻孔快速缩动,心中郁结之气,好像要彻底将他吞没。
吴期当即拿出一把箭,江杉趁白又不注意,一掌拍在他身后,促使白又向前趔趄,嘴巴微微张开,就在这时,十来支箭一并被吴期横向塞进白又的嘴里。
薛莎莎此前被白又的攻击险些丢了性命,现在的白又落于下风,她拿出火烧不断的炽冰索,麻利地把白又双臂捆在身后,系上死扣又迅速补了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他的后背。
白又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嘴中的木箭悉数掉落,炽冰锁的一端团成球,顺势塞进他嘴里,另外一端则捆住白又的脚踝,令他四肢全部朝后,只有腹部着地,前后摇晃,滑稽的模样像极了挣扎的乌龟。
吴期硬声道,“事情还没清楚之前,你休想做出别的举动。”
若是副本进度因为白又而中断,他们这些外来的玩家,全都得被封存在这里,再也出不去。
陈槐俯身低头,正好对上白又扬脖怒视的眸子,他浅浅一笑,“你煞费苦心做局,借用地图解锁的方式,重现当年的往事,应该是在寻找一些你自己没有注意到的事情。”
“显而易见,你一个人的能力不足,需要其他人帮忙,挖出那些被忽略被遗忘的事情。是不是?”
白又干脆闭上眼睛,这种无所遁形的被猜忌,却切切实实地说中了他的心思。
“事情还没结束,你那么着急干什么?不打算寻找被遗漏的真相了?”
又是一击重锤,白又抬起眼皮的刹那,蓝色的眸子闪动星光,被堵住的嘴巴呜呜咽咽。
“给他松开吧,听听他想说什么。”
薛莎莎有些不情愿,她巴不得当场将这人直接杀死,但是眼下击杀白又,副本的世界构成和主旨揭露,依然需要玩家继续完成,系统才会开启离开的出口。
碍于进度,她在指挥炽冰索离开白又嘴巴前,铆足了劲,在白又的小腿肚子分别重踩一脚。呸,这个心理扭曲的垃圾。
炽冰索从白又嘴巴撤去,过分撑涨令他的口腔干涩无比,舌尖草草舔舐腔壁,“你哪儿来的自信,这般狂妄?”
陈槐半抬眼皮,斜睨了他一眼,承影竖在他身边,插进地面,眉宇间尽是桀骜自得。
“你若是没提前了解我们,也不会设定这样的游戏规则。”
李庚岩双臂展开打起圆场,“诸位听我一句劝。”
“反正他也跑不了,不如把他留在这里,我们离开?”
焦业一脸严肃地反对道,“不行。”
“为什么?”
“他要的就是故地重游,找出曾经的遗漏,把他丢在这里,就算我们几个找出来,到那时他也不会承认,唯有眼见为实才重要。”
李庚岩迟疑半晌,“是……吗?”他嫌弃地看向趴在地面的白又,狼狈的模样,压根不成气候,于是小声和焦业说道,“最终的结果不是由系统评判吗?你忘了我们的约定?现在薛莎莎没有被干死,那三个抱团严重,此刻是最合适的机会,铲除掉白又。”
焦业听完李庚岩的短视想法,顿觉这人只顾眼前的愚蠢,“薛莎莎难道不想置他死地?到现在都留他一命,你猜是为了什么?”
李庚岩被焦业的问题成功绕进去,他好奇道,“为了什么?”
焦业心底弥漫的厌恶,愈发看不上李庚岩,他顿时觉得,先前答应和他的结盟,实在是件愚蠢透顶的错事,他和这些低阶玩家在一起时间长了,忘了他本身就是靠一个人的力量,成为高阶隐居的玩家。
“李庚岩,你我的合作到此为止,权当没有这回事。”
李庚岩没想到焦业会说出这样的话,脸上横亘的条条沟壑,皆是郁闷困惑,他不明白,“啊?为啥?”
焦业挺身而立,避开了他的话题。
为什么为什么,去地狱问为什么吧。活这么大岁数,这点小事还要问个究竟,到底有什么不明白的。
焦业不再理会李庚岩,转而看向白又和陈槐,他语气平淡,眼神中却浮现着能够看穿一切的底气,“你既然能够掌握游戏规则,不如快一点儿?”
“何必一块地图接一块的解锁,多麻烦。”
陈槐接过焦业的话头,“怨气积攒的久了,就会化成执念。如今你的不甘与渴望,皆被推到上升的关键点,倒不如我们一起戳破它。”
就像一个个黑白色的气球,曲折飞上巅峰,行进到每一处山巅,雨竖风横地袭击,气球啪地一下绽开,慢悠悠跌落的柔韧碎片,却在死亡之际,恢复原本的色彩,掀开封藏的过往。
眼下已有两个气球破损,还剩五个。
“五块地图一并开启,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
承影剑在地面发出微微的嗡鸣,寒光映着烛火,衬出白又那双神情不定的眼眸。他两条粗眉拧成一股难解的绳子,喉咙里发出风箱般低哑的声音。
“别想对我的安排指手画脚。”
吴期顽劣地挑起一侧的眉梢,“哦?是吗?”
他装作坦然接受,“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们也只好按照你的计划往下进行了。”他后撤半步,和江杉擦肩,江杉了然地拿出一颗药丸,咔吧一下,塞进了白又的嘴里。
白又顷刻间面若青灰,迅速膨胀的喉咙,阻塞了他顺畅的呼吸,就在他以为马上要死时,偏偏拥堵的喉咙,又留出一丝狭窄的通道,吊着他最后一口气。
白又双眼通红,崎岖如蛇蜿蜒的红血丝,充斥他的眼睛,他想要开口说话,话到嘴边却只字也蹦不出来。
吴期乐呵呵笑道,“我知道你不想死,我们也不会让你现在死。”否则副本世界坍塌的可能性瞬间飙升,他们可不想出不去。
“节约时间,你我各取所需。”
“合并地图,一起出现,能不能做到?能就点头,不能就摇头。”
白又双眼愤恨地盯着吴期,奈何四肢被捆,完全是案板上的鱼肉,只能听命他人,他不甘不愿地点点头。
他喉咙的堵塞感稍微减少了一些,方便白又开口,“我为了重现过往,大部分能力倾注在地图搭建,以我现在的条件,只能连续开启两块地图。”
吴期重重拍着他的肩膀,“早说不就行了,还用受这罪。”
白又身上的束缚解开后,他晃着肩膀,嘴巴上下闭合,裹着雪粒的冷风,毫不客气地推开了大门,只见外面银霜一片,白家村近在咫尺。
“现在能放开我了?”
陈槐收起长剑,侧身道,“请。”
既已知晓白又的身份,他们这些玩家,也就没有和白又共事的道理,大家分别结伴,亦或独身一人,推开宜居堂的大门,往白家村走去。
第三幅地图的时间线,是在二十年后,彼时的白又二十三岁。
因为白又本人是小世界的创造者,所以在副本重现中,原本应该由记忆中的白又出场,转而被创造者替代。
陈槐三人刚到白家村村口,就被恭候已久的小松请去大堂。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盐粒大小的白雪,劈头盖脸直往几人脖领灌,着实令他们冷得缩脖子,不得不裹紧衣衫。
不同之前的时间线,二十年后的白家村,静的出奇,比孤寂无人的野山还要安静。昔日的热闹与繁杂,似乎在二十年的光景中,全都被带走。
飘飘洒洒的雪花,吞噬了白家村一切的活跃,只留下地面数行脚印。
陈槐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前人的脚印,受邀跟着小松,前往白成义家中。
快进院子时,陈槐率先止住脚步,他伸开手臂,把江杉和吴期一左一右地拦了下来。
小松走在前面,听到后面没有动静,转头问道,“怎么不走了?”
“我们多年未到府上做客,此次空手实在不周。”
“劳您先回去告诉白先生,我们稍后就到。”
小松盯着陈槐的脸,想要辨别一二,却在大雪纷飞中,他察觉不出半点作伪,只好点点头,“你们尽快。”
“不过白家村人丁凋敝,鲜少有铺子开门营业,你们恐怕要多多寻找了。”
陈槐笑着说,“无妨。”
待小松走后,陈槐指着白成义家的院落屋瓦,“你们俩看看,这些房子的轮廓,是不是很模糊?”
吴期不以为然,“下着雪肯定模糊,全被雪盖住了呗。”
锋利的雪刀迎面刮来,似是要对他们凌迟。
陈槐把承影缩小成数把,凌空挡在三人面前,迅速旋转从而削去结冰的雪花。
“不对,我们刚才一路走来,从山脚到白家村,不过二十步。村庄整体的轮廓,你们不觉得过于简单潦草吗?而白成义的家,相对而言,算是很精致了。饶是如此,屋檐、窗户、大门……这些全部都是简单处理。”
“江杉,你应该知道,平时画设计图时,阴影或者辅助线那些,通常都用虚线勾勒。”
江杉顺着陈槐的思路,聚精会神地仔细查看,发现果真如此。
“这是为什么?”
陈槐手指托着下巴,几番思索,“这些地图上发生的事情,都是根据白又记忆生成再现的,时间离得越近,反而场景清晰度越低,实属不应该。”
“我认为他是对这些让自己痛苦的往事,做了过滤处理。”
吴期一拳砸在手心,“所以整个场景,才这么模糊?”
“大概吧。”陈槐摊手道,“我也只是猜测。”
江杉掏出记忆读取卡,“呶,防止咱们不确定三、四两幅地图的内容,我带你们回忆下。”
他按下读取卡上面的绿键,之前李庚岩和焦业分别拿着编号3和4的信息条,两份内容,对应两块地图。
——3白又离家多年,不与家人联系。后路过村庄,见到父母愁容,亦无脸面对双亲。”
——4白又死后,葬于山巅。
信息条的内容在空中停留五分钟,随即消失在茫茫大雪里。
“又是离家多年,无脸面对双亲,又是死亡的。”江杉伸出手掌掰指头,“哪件事不重要?按照常理而言,过于痛苦的记忆,人的大脑会自行美化。就算不美化,也会逐渐忘却。除非此人记忆卓越,且处事高度敏感。”
他指向前方的屋檐,“很明显,白又处事并不敏感,反而和大多数人无异。这些痛苦的回忆重现的过往,他只能又害怕又不得不去面对。”
吴期摸着发凉的脖颈,仿佛触摸着白又脖子上的疤痕,“这么说,他还得死一次?”
陈槐眸光似鹰反驳道,“我们接触的那位,多半不会死。地图复现里的‘白又’,才会死去。”
一路跟着他们,隐姓埋名的那个白又,是一心为了寻找不甘的过往而存活的,他绝对不会在情景复现时死掉。所以在第四幅地图,再现死亡时,一定是地图内,被创办者设定好的Npc白又。
吴期没了主意,“那我们现在还进去吗?”
“进,但不是现在。”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村口传来,陈槐立即喊上两人,“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
吴期掏出防护罩,开启一键隐身的模式,把三人罩在里面,“何必那么麻烦。”
“嘘,别出声,他来了。”
漫天的雪粒子,肆虐狂舞地砸在白又脸颊,失去知觉的面庞,竟然感受到血液回温的流淌。他披着一身雪白,脚步迈进白家村村口时,又小心翼翼地缩了回来。
二十年不曾踏进家门半步,如今故土就在脚下,他却双腿颤抖,不敢再向前迈进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