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搂着白恒的脖子，小脑袋靠在他肩上。过了一会儿，又小声问：“舅舅，明天拜师之后，我就要一直待在寺里了吗？”
“也不是一直。”白恒说，“你每年可以回去看爸爸，舅舅也会经常来看你。等你再大一点，想回去住也可以。”
“那舅舅你呢？”璃纱问，“你会在这里陪我吗？”
白恒沉默片刻：“舅舅...有一些事情要办。不能一直陪着你。”
璃纱的小脸垮了下来：“又要办事啊...”
“但舅舅答应你，只要有空，一定来看你。”白恒认真地看着她，“好不好？”
璃纱看着他，然后伸出小拇指：“拉钩。”
白恒笑了，伸出小指，和她勾在一起。
“拉钩。”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在地面投出长长的影子。一高一矮，一大一小，却有着相同的血脉，相同的羁绊。
“舅舅。”璃纱打了个哈欠，眼睛已经开始迷糊，“妈妈...真的能看到我吗...”
“能。”白恒轻声说，“她一直在看。”
璃纱靠在他怀里，渐渐睡去。
白恒抱着她，在窗边站了很久。
直到月上中天，他才轻轻将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转身离开。
走出房门的那一刻，他眼中的温柔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平静。
“优子姐，你看到了吗？”他无声地说，“璃纱很乖，很懂事，从不让人操心。可越是这样，我越心疼。”
他抬头，望向夜空。
“她才六岁，已经学会了不哭不闹，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想念。她才六岁，已经知道妈妈不在了，只能用星星来寄托思念。”
他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所以，我必须救你。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对抗什么意志。是为了让她，能在你怀里叫一声‘妈妈’。”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次日辰时，拜师礼在达摩院正殿举行。
这是少林寺最庄严的殿堂之一，供奉着达摩祖师的金身塑像。
殿内香烟缭绕，钟磬齐鸣，十数位身披袈裟的僧人在两侧肃立，皆为少林寺各堂首座。
璃纱今日穿着一身特制的小小僧袍，头发被精心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六岁的小丫头站在大殿中央，面对三藏方丈，小脸上满是认真。
白恒站在一侧，静静看着。
小兰站在他身边，抱着飘渺剑，眼中带着祝福。
三藏方丈端坐于蒲团之上，手持念珠，面容慈祥而庄严。
“璃纱。”他开口，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你可愿拜入老衲门下，习少林武学，修佛门心法？”
璃纱用力点头：“愿意！”
“既入我门，当守我规。不杀生，不偷盗，不妄语，不饮酒，不邪淫。你可能做到？”
“能！”
“习武之人，当以强身健体、护持正法为要，不可恃强凌弱，不可滥伤无辜。你可能做到？”
“能！”
三藏方丈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孩子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可见心性之纯。
他从身旁取过一柄小小的木剑，长不过二尺，剑身刻着“般若”二字。
“此剑名为‘般若’，乃老衲年轻时所用。今传于你，望你日后持此剑，行正道，护众生。”
璃纱恭敬地双手接过木剑，深深鞠躬：“多谢师父！”
三藏方丈起身，将手轻轻按在她头顶，开始诵经。
那是皈依的经文，是入门的心咒，是师父对弟子的祝福与期许。
梵唱声中，璃纱的小脸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庄重。
她感觉到，从师父的手掌中，有一股温暖的力量缓缓流入自己体内。
那力量不同于舅舅的内力，也不同小兰姐姐说的真气，而是一种更柔和、更包容的存在。
那是佛门的愿力，是师父多年修行的加持。
良久，诵经声止。
三藏方丈收回手，微笑道：“好了，从今日起，你便是老衲的关门弟子了。”
璃纱抬起头，眼中带着懵懂和欢喜：“师父，那我以后是不是就可以变得很厉害，像舅舅一样？”
三藏方丈笑了：“你舅舅的武功，和少林不同。不过你若用心学，日后自有一番成就。”
璃纱高兴地点头，然后转身，跑到白恒面前，举起手中的木剑：“舅舅你看！师父送我的！”
白恒蹲下身，仔细端详那柄木剑。剑身虽为木制，却质地细密，隐有光泽。剑柄处刻着两个字——“般若”。
“好剑。”他说，“以后要好好用它。”
“嗯！”璃纱用力点头。
小兰也走过来，笑着摸摸璃纱的头：“璃纱真厉害，这么小就拜了这么厉害的师父。”
璃纱抬头看她：“小兰姐姐，你以后也要经常来看我哦！”
“一定。”
拜师礼结束后，众人陆续散去。璃纱被一位年长的比丘尼带走，去熟悉她今后居住的院落。
小兰则跟着白恒，沿着石板路慢慢走着。
“师父。”她开口，“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白恒脚步不停：“在寺里再待几天，然后回东京。”
“那璃纱...”
“留在这里。”白恒说，“少林寺是最安全的地方。三藏方丈会照顾好她。”
小兰点点头，沉默片刻，又问：“那回去之后呢？我们还继续练剑吗？”
“当然。”白恒看她一眼，“你的剑道才刚开始，还有很多要学。”
小兰心中一暖，嘴角浮起笑意。
但她没有注意到，白恒说这话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深邃。
少林寺·藏经阁·三日后
这三天里，小兰的生活变得规律而充实。
每天清晨，她跟随武僧练习少林基础拳法；上午在藏经阁翻阅佛经和武学典籍——虽然大多看不懂，但飘渺会帮她解读；下午练习真气引导，已经能将那股温热的气息从丹田引至膻中；晚上则与白恒对练剑法，将少林所学与白恒所教融会贯通。
三天下来，她感觉自己进步神速。不只是武功，更是对整个武学体系的理解。
这天傍晚，她照常来到藏经阁后的练武场，等待白恒。
但等来的不是师父，而是一位年轻的武僧。
“小兰施主，白施主让贫僧转告，他今日有事，不能来教你了。”武僧合十道。
小兰微怔：“师父去哪儿了？”
“贫僧不知。”武僧说，“白施主只说让你自行练习，不必等他。”
小兰点头道谢，心中却有些失落。
这几天师父虽然每天都来教她，但她能感觉到，师父的心不在这里。
他常常走神，常常望着某个方向出神，问她剑招时也会慢半拍才反应过来。
他在想什么？在计划什么？
小兰不知道，也无从知道。
她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今天的真气修炼。
飘渺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你在担心他？”
“嗯。”小兰没有否认，“师父最近...不太对劲。”
“从时空之门回来后就不对劲了。”飘渺说，“但我感觉，他不是在消沉，而是在准备。”
“准备什么？”
“不知道。”飘渺顿了顿，“但小兰，无论他准备什么，我们能做的，就是变强。强到当那一天来临时，能够帮上忙。”
小兰沉默片刻，然后点头。
“你说得对。”
她沉下心神，继续引导真气。
同一时间·少林寺后山，白恒站在一处悬崖边，俯瞰着脚下的云海。
三天了。
他用了三天时间，将优子五年前留给他的传承消化完毕。
那些记忆碎片，那些功法心得，那些对世界本质的认知...如今都已融入他的意识深处。
他看到了优子的第一世——一个被遗弃在山野的孤儿，被一位云游道人捡到，带回宗门抚养。
她天赋异禀，十六岁筑基，三十岁金丹，百岁元婴，成为宗门最年轻的长老。
然后，宗门被灭。仇家勾结外敌，一夜之间将她的一切夺走。她独自逃出，发誓复仇。
第二世，她转生在一个小修仙家族，自幼展现出惊人的修炼天赋。
这一次她没有加入任何宗门，而是默默修炼，暗中积蓄力量。
五十年后，她找到当年的仇人，亲手将其击杀。
但仇人临死前，启动了一件禁器，与她同归于尽。
第三世，第四世，第五世...
每一世，她都活不过百年。每一次，她都在即将触及某个高度时，死于非命。
直到第六世，她放弃了修炼，选择了穿越。
她找到了一个与修真界隔绝的普通世界，封印了自己的记忆和力量，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重新开始。
她以为这样就可以逃脱命运的捉弄，可以平安终老。
可她还是死了。
被这个世界本身，亲手抹杀。
白恒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重新审视优子的六世轨迹。
每一世的死亡，看似都是意外，都是仇杀，都是命运不济。
但将这些串联起来，就能看到一个清晰的规律——
每当优子的实力达到某个临界点，每当她的存在开始影响世界走向，死亡就会降临。
世界意志不允许她活着。
或者说，世界意志不允许任何一个可能威胁到它存在的人活着。
“所以，你才让我不要复仇。”白恒低声说，“因为你知道，任何试图对抗它的行为，都会引来它的注意。你想让我带着璃纱，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他睁开眼睛，眸中一片清明。
“可你有没有想过，正是因为你让我不要复仇，我才更要做这件事。”
他转身，看向少林寺的方向。
“因为璃纱值得有一个母亲。因为你值得活下去。因为这个世界，不该由那个高高在上的意志，来决定谁生谁死。”
他迈步，向山下走去。
步伐坚定，再无犹豫。
少林寺·止观院·深夜
小兰结束修炼时，已是深夜。
她睁开眼睛，发现白恒不知何时坐在院中的银杏树下，正望着天空出神。
小兰起身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
“师父。”
白恒收回目光，看向她：“修炼完了？”
“嗯。”小兰点头，“今天把真气引到了大椎穴。”
“进步很快。”白恒赞许道，“照这个速度，半个月内你就能打通小周天。”
小兰笑了笑，然后犹豫着问：“师父，您今天...去哪儿了？”
白恒沉默片刻：“去后山走了走。”
“想事情吗？”
“嗯。”
小兰没有再问。她只是静静地坐在他身边，陪他一起望着夜空。
过了很久，白恒突然开口：“小兰，你想过未来吗？”
小兰一怔：“未来？”
“嗯。比如说，三年后，五年后，十年后。你想做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小兰想了想：“我想...变强。强到能保护重要的人。然后...当个好人。”
白恒笑了：“当个好人？就这么简单？”
“简单吗？”小兰反问，“我觉得挺难的。好人要帮助别人，要不伤害别人，要在别人需要的时候站出来...这些都不容易。”
白恒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那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在一个‘好人’的身份和另一个重要的东西之间做选择，你会怎么选？”
小兰愣住了。
这个问题，她从未想过。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回答，“师父呢？您会怎么选？”
白恒没有回答。他只是又望向夜空，许久才说：
“我也不知道。”
两人就这样坐着，直到月亮西沉，东方泛起鱼肚白。
小兰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
当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草地上，身上盖着他的外袍。
而师父，已经不在了。
她坐起身，看着手中的外袍，久久不语
少林寺·七日之后
白恒决定返回东京。
这七天里，他将小兰托付给少林寺的几位武僧，让他们继续教导她少林功法。
他自己则每天早出晚归，不知在忙些什么。
临行前，他去看了璃纱。
小丫头正在武学堂里跟师兄们一起练拳，一招一式已经颇有模样。
看到舅舅来，她高兴地跑过来，抱着他的腿不放。
“舅舅要走了吗？”
“嗯。”白恒蹲下身，摸摸她的头，“舅舅有事情要办，先回去。你在这里好好跟师父学，听师父的话，好不好？”
璃纱瘪了瘪嘴，但没有哭。她用力点头：“好。那舅舅要常来看我！”
“一定。”
白恒又去找了三藏方丈。两人在禅室中谈了很久，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只知道白恒离开时，三藏方丈亲自送到门口，双手合十，深深一躬。
最后，他找到了小兰。
小兰正在藏经阁里翻阅一本古籍——飘渺说这本书里记载了一些关于剑灵的古法，她想多了解一些。
“小兰。”白恒在门口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