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眼神，那份不容置疑的决绝，与仙界时他护住我的姿态何其相似！
可若真想起来了，为何之后他离去时，不曾多看我一眼？为何此刻，我依旧只能躺在这侍女的地铺上，隔着重重营帐，感受着他那边传来的、冰冷而遥远的气息？
希望像风中残烛，明明灭灭，灼得人心发慌。
不知过了多久，营地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巡夜士兵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远处风中隐约传来的、属于旷野的呜咽。
就在我意识昏沉，即将被疲惫拖入睡眠的边缘时，帐帘被人极其轻微地掀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脚步声，只有一道高大、沉默的阴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山峦，悄无声息地立在了我的地铺前。
我猛地惊醒，心脏骤然缩紧，几乎要跃出喉咙。借着从帐帘缝隙透进的、清冷稀薄的月光，我看清了来人。
是云芝宇。
他褪去了沉重的铠甲，只着一身玄色劲装，更显得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如松。脸上带着未散的疲惫，下颌绷紧，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愈发深邃的眸，正沉沉地、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我。
没有白日里的冰冷审视，没有面对蛮族时的凛冽杀机。那里面翻涌着的，是一种我从未在他凡尘躯壳上见过的、极其复杂的，近乎……混乱的情绪。像是冰封的湖面下，有暗流在疯狂涌动，挣扎着要破冰而出。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我。目光如同实质，一寸寸掠过我的眉眼，我因惊吓而微张的唇，我散落在粗糙枕席上的发丝……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探究，一种被困在迷雾中的焦躁，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被本能驱使的靠近。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只能仰头望着他，任由他那混乱而沉重的目光将我笼罩。帐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他比平时稍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忽然缓缓蹲下身来。
距离瞬间拉近，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淡淡药草苦涩与冷冽气息的味道，更加清晰地扑面而来，与我记忆中仙界的气息隐隐重叠。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夜风的微凉，悬停在我脸颊上方，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要触碰，却又在即将触及肌肤的刹那，猛地蜷缩回去，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隐现。
“……为什么？”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得厉害，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带着浓重的困惑与一种压抑不住的躁动，“为什么……总是你？”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我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混乱几乎要满溢出来：“看到你被蛮族觊觎，本将……我心绪不宁。看到你那般眼神……这里，”他用蜷缩的拳，重重抵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发出一声沉闷的叩响，“会不受控制地……发紧，发痛。”
他的话语，如同零碎的冰块，砸在我心上。不是完整的记忆，而是被封印的神识，在极端刺激下，本能流露出的碎片！
泪水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我想告诉他我是谁，想告诉他我们之间的一切，想扑进他怀里感受那熟悉的冰冷与温暖……可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只能发出细微的、破碎的呜咽。
我的泪水仿佛烫到了他。他抵在心口的拳头握得更紧，指节泛白，眼底的混乱与挣扎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大半，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带着痛楚的疲惫。
“你究竟……是什么人？”他看着我，像是在问我，更像是在问他自己，“为何能轻易搅动我的心绪？”
他不再用“将军”自称，而是下意识地用了“我”。这个细微的变化，像是一道微光，穿透了我心中的阴霾。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力道，握住了我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腕。他的掌心粗糙，带着厚茧和夜晚的凉意，那触感如此真实。
“留在我能看到的地方。”他盯着我的眼睛，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却又暗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恳求的脆弱，“不许再惹事，不许……再让我有方才那般不受控的感觉。”
说完，他不再停留，像是怕再多待一刻，那勉强维持的冷静便会彻底崩溃。他松开我的手腕，站起身，高大的阴影迅速退去，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帐帘之后。
帐内重归寂静，只剩下他离去时带起的、微凉的空气，和我手腕上那残留的、带着他体温与薄茧的触感。
我抬起手，看着那微微泛红的手腕，感受着心脏依旧剧烈的跳动，和灵识深处那再次被点燃的、炽热的希望。
月光如薄霜般渗进来，照亮了我脸上未干的泪痕，也照亮了唇角那一丝再也压抑不住的、微弱的弧度。
他没有想起来。
但封印，确实松动了。
云芝宇，你感觉到了，对吗？
那不受控的心绪，那莫名的痛楚，那想要靠近的本能……
都是我。
等着我。
我会让你，彻底想起来。
………………………………
云芝宇——或者说，凌将军那夜带着混乱与挣扎的短暂来访，如同在我死寂的心湖里投下了一块巨石。涟漪不断扩大，日夜不息。白日里，我依旧是他未婚妻身边一个沉默的侍女，低眉顺眼，扮演着微不足道的角色。可每当他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哪怕只是一个遥远的轮廓，我的心跳都会失控，目光会不受控制地追随过去，试图从那冷硬的铠甲和漠然的表情下，捕捉到一丝那夜流露出的、冰封下的裂痕。
他似乎也在有意无意地……关注着我。议事时，目光偶尔会掠过侍立的人群，在我身上停留一瞬，比扫描更久，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探究。路过我身边时，脚步会几不可察地放缓半分。甚至有一次，我端着刚煎好的药穿过校场，他正与副将演练刀法，凌厉的刀锋破空，却在瞥见我身影的刹那，招式出现了极其微小的、不该属于他这般高手的一滞。
这些细微的变化，如同黑暗中的萤火，微弱，却足以照亮我前行的路。希望不再是渺茫的星子，而是有了切实的温度，熨帖着我饱经煎熬的灵识。
我以为，转机真的来了。只要这般潜移默化，水滴石穿，那封印总能被撬开更大的缝隙。
直到这天，一个绝不该出现在此地的身影，如同不祥的阴云，骤然笼罩了这座凡间军营。
凌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