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后,仙池边的惊魂似乎并未在云芝宇那里留下任何痕迹。他依旧如常,去战神殿,处理军务,偶尔带我穿梭于不同仙殿,惜字如金地提点两句。我则更加小心,不敢再擅自乱跑,大多数时间依旧留在殿内,与体内那两股力量较劲。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那日凌澈锐利审视的目光和云芝宇那句“日后离开本座视线,你待如何”,像两根细刺,隐隐扎着。
这日,云芝宇又被几位身着戎装的仙将请去了战神殿,似乎边境又有异动。殿内空寂,我正对着灵池中那株九色仙莲,尝试着将凝聚的金光控制得更久、更凝实一些,殿门外却传来了动静。
不是云芝宇那无声无息的降临。
是清晰的、带着某种克制节奏的叩门声。
我心下一紧,这个时候,会是谁?收敛了指尖微光,我整理了一下衣裙,深吸一口气,走到殿门边,迟疑地将其拉开一道缝隙。
门外站着的人,让我呼吸一滞。
银亮仙甲,挺拔身姿,俊朗面容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近乎疏离的客气。正是训天使凌澈。
他怎么会来?云芝宇不在!
恐慌瞬间攫住心脏,我下意识地想将门合上,手指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时遐思仙子。”凌澈先开了口,声音比那日在仙池边缓和了许多,但那份属于训天使的、刻在骨子里的严谨与威仪仍在,“冒昧来访,未曾提前通传,还望见谅。”
他……叫我仙子?还道歉?
我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僵着身子,讷讷道:“凌……凌澈仙君……有何事?”
凌澈目光扫过我依旧带着警惕和慌乱的脸,并未强行进入,只是站在门外,手掌一翻,一个不过巴掌大小的玉盒出现在他掌心。那玉盒通体剔透,散发着柔和的白光,盒身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一看便知并非凡品。
“那日在瑶光仙池,凌某职责所在,多有冲撞,惊扰了仙子。”他将玉盒递前少许,语气平稳,“此物名‘冰魄琉璃盏’,乃极北雪域万年冰心所化,于稳定灵识、凝练灵力略有微效,权作赔礼,还请仙子收下。”
赔礼?送我?
我彻底懵了。训天使向来铁面无私,纠察律例,何时会对一个身份不明、行为可疑的小仙如此客气,甚至送上赔礼?这不合常理。
是因为云芝宇吗?因为他那句“本座的人”?
我看着那散发着寒气的玉盒,非但没有感到欣喜,反而觉得那像是一块烫手的山芋。收下?我凭什么收一位训天使的赔礼?不收?会不会又得罪他?
“不……不用了……”我连连摆手,往后缩了缩,“仙君秉公执法,并无过错,我……我不能收……”
凌澈举着玉盒的手并未收回,目光沉静地看着我:“仙子不必推拒。此物于我并无大用,于仙子眼下境况,或有些许助益。”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上神修为浩瀚,仙子承其灵力,根基未稳,此物可助你固本培元,减少灵力冲撞之苦。”
他竟连这个都知道?还说得如此直白!
我脸颊微热,有种被看穿底细的难堪。他果然调查过我?或者,仅仅是凭借那日我体表浮现的、属于云芝宇的灵力光晕,就推断出了这么多?
“我……”我张了张嘴,依旧犹豫。
“收下吧。”凌澈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只是小物件,仙子不必有负担。也算……全了礼数。”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训天使最重规矩礼数,他今日前来赔礼,若我执意不收,反倒显得我不通情理,甚至可能被他解读为对那日之事仍有怨怼,借题发挥。
我咬了咬下唇,心中天人交战。最终,对这位气息冷峻、代表天规律条的训天使的畏惧,还是占了上风。
我伸出手,指尖微颤地接过了那个冰凉的玉盒。入手瞬间,一股清冽纯净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竟让我因修炼而有些躁动的灵识为之一清。
“多谢……仙君。”我低声道谢,声音细弱。
凌澈见我收下,微微颔首,脸上那丝客套的疏离似乎缓和了半分:“仙子不必客气。既如此,凌某告辞。”
他干脆利落地转身,银甲在殿外流转的仙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步伐稳健地离去,没有半分停留。
我握着那冰凉的玉盒,呆立在殿门口,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云海廊桥尽头,才恍然回神。
关上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盒。盒内那所谓的“冰魄琉璃盏”散发着幽幽白光,寒气氤氲。它确实能宁心静气,对稳定我体内那两股力量大有裨益。
可是,凌澈为何要这样做?
真的只是赔礼?还是……另有深意?
我想起他离去时那句意有所指的“全了礼数”,心头莫名沉重。在这九重天上,似乎每一步都暗藏机锋,连一份看似简单的“赔礼”,都让人无法安心接受。
我将玉盒紧紧攥在手中,那冰凉的触感不断提醒着我那日的狼狈与今日的不安。
云芝宇不在。
而这个世界,远比我看到的,更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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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冰魄琉璃盏在掌心散发着持续的、清冽的寒意,像一块化不开的冰,熨帖着我因修炼而时常隐痛躁动的灵脉,却也冻得我心头惴惴。凌澈离去了,留下这精致的“赔礼”和一殿更深的寂静。我将玉盒放在玉榻边,不敢再看,仿佛那是什么窥探的眼睛。
接下来的几日,我修炼时总有些心神不宁。尝试引导灵力时,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瞥向那玉盒。它静静躺在那里,白光幽微,既是诱惑,也是警示。我用过它一次,在一次灵力险些失控的关口,那冰寒之力确实有效地抚平了狂躁的灵流,效果甚至比仙殿本身的灵气更好。但使用之后,一种被看穿、被标记的不安感却更浓了。
云芝宇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