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呆立在原地，直到他回头瞥来一眼，那目光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心猛地跳快了几拍，我慌忙敛起裙摆，小步跟了上去，不敢离得太近，始终保持着三五步的距离，像一只警惕又忍不住靠近的幼兽。
殿门外，不再是想象中云雾缭绕、仙鹤齐鸣的祥和景象，反而透着一种大战初歇后的肃穆与忙碌。白玉铺就的廊桥悬浮于云海之上，连接着远处一座座巍峨磅礴、风格各异的仙宫殿宇。偶尔有身着甲胄的仙将或捧着玉简文书的仙官匆匆而过，见到云芝宇，无不立刻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口称“上神”，目光触及他身后小心翼翼的我时，则难免流露出几分掩不住的好奇与探究。
云芝宇对此视若无睹，步伐不疾不徐，径直走向一座通体玄黑、散发着凛冽杀伐之气的巨大宫殿。还未靠近，一股浓郁的血腥气与兵器特有的冷冽感便扑面而来，让我灵体本能地感到不适，脚步迟疑起来。
那是……战神殿？
他并未回头，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此地煞气，可淬炼灵识。”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我耳中，“若连这点余威都受不住，趁早熄了修炼的心思。”
我咬住下唇，强迫自己迈开脚步，跟上他，踏入那幽深如同巨兽之口的殿门。殿内空间广阔得惊人，无数破损的兵甲、染血的战旗被随意堆放在角落，空气中弥漫着散不去的战意与肃杀。仅仅是站在这里，我就感觉自己的灵识像被无数细小的针尖刺扎着，那些属于云芝宇的、沉寂在我体内的冰冷灵力，却似乎隐隐活跃起来。
他走到大殿中央，那里悬浮着一面巨大的、布满裂纹的青铜古镜。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镜面上最深的一道裂痕，指尖有极淡的金光流转，似乎在探查着什么。
我屏息静气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努力抵抗着周遭煞气的侵蚀，同时偷偷观察着他。他站在那片残破与肃杀之中，背影依旧挺拔孤直，仿佛他本就该属于这里，与这些征战杀伐融为一体。
那一刻，我忽然模糊地意识到，我所以为的“虚弱闭关的上神”，或许并非他全部的模样。
之后，他又带我去过几处地方。
有一次是去司命殿，那里星河垂落，无数命线如光丝般交织流转。他似乎是去取什么东西，与那位掌管命格的星君只简短交谈了几句。我站在浩瀚的星图下，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连呼吸都放轻了。那位星君倒是多看了我两眼，目光温和中带着些许探究，却并未多问。
还有一次，是去药王仙翁的丹殿。浓郁的药香几乎化不开，仙翁须发皆白，见到云芝宇很是客气，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却微微蹙了蹙眉。
“上神，这位小花仙的灵体……”他沉吟着。
“无妨。”云芝宇打断他，语气平淡，“她受得住。”
我站在他身后，听着他如此笃定的语气，心里竟也奇异地安定下来。是啊，净寰仙阵都撑过来了，战神殿的煞气也熬住了，还有什么受不住的？仙翁给了我几瓶温养灵脉的丹药，嘱咐我循序渐进。
跟着他穿梭于不同的仙殿，见识着天界的恢弘与森严，我渐渐不再像最初那样惶惶不安。虽然大多数时候，我依旧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像个无声的影子，但他似乎默许了这种跟随。
偶尔，在经过某些灵气特别充沛、或者景致奇异的地方时，他会极其简短地提点一两句。
“此乃瑶池支流，水灵之气最盛，于你木属灵体有益，可多停留片刻感应。”
“前方是炼器阁，火煞之力霸道，勿用灵识直接探查。”
甚至有一次，在经过一片终年飘雪的琼林时，他停下脚步，看着一株在冰雪中绽放出湛蓝光芒的灵植，淡淡道：“此花名‘冰魄’，性极寒，与你体内部分灵力属性相合，但其根茎蕴含一丝毁灭之意，汲取时需慎之又慎。”
我怔怔地听着，将他每一句简短的话语都牢牢记在心里。我知道，这并非关心，或许只是不希望我这个“容器”因无知而提前损坏。但即便如此，这些零星的、关于这个广阔仙界和力量运用的知识，对我而言，如同黑暗中透进的微光，珍贵无比。
我开始学着在他停下与人交谈或处理事务时，默默观察四周，感受不同地方的灵气属性，尝试着调动体内那点微薄的力量去适应、去共鸣。虽然进步缓慢，但我能感觉到，我对自身灵力的掌控，以及对云芝宇留在我体内那股力量的“耐受度”，都在一点点提升。
我不再仅仅是被动地困于寝殿，等待着不知何时降临的“债务清算”。
仙界浩瀚的面卷，正随着他沉默的步伐，在我面前缓缓展开一角。
而我，时遐思，这株曾只会在他身边瑟瑟发抖的小花，终于开始尝试着，用自己的根须，去触碰这片陌生而广阔的天地。哪怕，引领我的，是那片我曾视为噩梦的、冰冷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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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方仙池隐在一片玉竹林后，是前几日跟着云芝宇去往司籍阁时偶然路过的。池水并非清澈见底，而是泛着一种温润的乳白色，氤氲着极其精纯温和的水木灵炁，对我这株小花仙有着天然的吸引力。云芝宇当时并未停留，只瞥了一眼，留下一句“灵气尚可，勿要贪汲”，便径直离开了。
今日，许是体内那股冰冷灵力运转得比往日顺畅了些，许是连日来跟着他见识了些许“世面”，胆子便不由得肥了几分。见他似乎又去了战神殿处理军务，我犹豫片刻，便循着记忆，悄悄溜达到了这片仙池旁。
池畔生着茸茸的灵藓，几块光滑的圆石半浸在水里，散发着暖意。确认四周无人，我松了口气，提起裙摆，赤足踩在微凉的灵藓上，又小心翼翼地将脚探入池水。温润的灵炁顺着足尖蔓延上来，舒缓着连日修炼带来的疲惫，让我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