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纸被彻底销毁的扫描结果,像一枚深水炸弹,在我看似平静的躯壳下持续引爆着无声的轰鸣。孕吐、疲惫、还有那日益清晰的、源自身体内部的微妙变化,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那个秘密的存在。我像揣着一块灼热的炭,在冰面上行走,每一步都战战兢兢,既要维持外表的常态,又要用尽全部意志去压抑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
我必须尽快解决它。在它尚未成型,尚未成为另一个无法挣脱的枷锁之前。
我利用职务之便,仔细研究了星际舰队医疗条例中关于终止妊娠的相关规定。流程清晰,技术成熟,只需要本人申请,经过心理评估和医学风险评估即可。我甚至已经暗自选定了执行手术的可靠人选——一位即将轮换离舰、与我私交尚可、且对指挥官抱有微妙敬畏的老医师。时机就定在下次星舰停靠空间站进行补给的时候。
一切似乎都在计划之中。
直到我坐在医疗区的个人终端前,调出那份加密的申请表,准备填写时,系统却弹出了一个猩红色的、前所未有的强制验证窗口。
【警告:根据《星际人口优化与基因传承法(新纪元修订案)》第3章第7条,所有现役人员(不分性别)申请终止非病理妊娠,均需提供胚胎另一方基因贡献者的生物特征确认及电子签名许可。此规定旨在保障基因传承的知情权与选择权,维护社会稳定。】
【请验证胚胎另一方基因贡献者身份:_____】
【请获取并上传另一方基因贡献者的电子签名许可文件。】
……
我的手指僵在冰冷的键盘上,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新颁布的条文?什么时候?为什么我完全没有注意到?!
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系统提示音单调而残酷的重复嗡鸣。
另一方基因贡献者……云芝宇。
需要他的……同意和签名?
荒谬!这简直荒谬绝伦!
一股混杂着绝望、愤怒和巨大恐慌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将我吞没。我猛地关掉终端,仿佛那屏幕是什么噬人的怪兽。胸口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料。
怎么会这样?星际政府怎么会出台如此……侵犯个体意志的法令?是为了应对某种人口危机?还是……有更深层的原因?
不,现在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
这个意外出现的法令,像一堵突然升起的、坚不可摧的合金墙壁,彻底堵死了我原本以为唯一的出路。
没有他的同意,我甚至连申请都无法提交。
难道要我去找他,告诉他这个孩子的存在,然后……乞求他在那张许可文件上签字?乞求他同意“处理”掉这个流着他血液的、可能继承他Enigma特质的胚胎?
想到他可能出现的反应——那冰冷的审视,那被触犯逆鳞般的暴怒,那更深、更偏执的占有……我不寒而栗。
这个秘密,我守不住了。
或者说,从我试图申请的那一刻起,系统警报可能就已经触发了某种监控程序。在这个遍布他眼线的“星尘号”上,我根本无所遁形。
果然,在我如同困兽般在医疗室里徒劳地试图寻找其他漏洞时,个人终端发出了急促的、代表最高权限的通讯请求。屏幕上,云芝宇的名字冰冷地闪烁着,像死神的请柬。
该来的,终究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口的哽塞和指尖的颤抖,接通了通讯。没有全息影像,只有他低沉而听不出情绪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时医师,到我舰长室来。现在。”
没有询问,没有余地。是命令。
我关闭终端,整理了一下微皱的白大褂,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平静。但镜子里的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底是无法掩饰的惊惶与疲惫。
走到舰长室门口,权限自动识别通过,气密门无声滑开。
他依旧站在那面巨大的观景窗前,背对着我,身姿挺拔如松。舷窗外是流淌的星海,碎光映照在他墨蓝色的指挥官常服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空气中弥漫的信息素,不再是平日内敛的威压,也不是失控时的狂暴,而是一种……极度压抑的、仿佛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平静。
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
我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两柄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地刺向我。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眼眸,从上到下,极其缓慢地扫视着我,仿佛在重新评估一件失而复得、却出现了不可控变量的所有物。
那目光最终定格在我的小腹,停留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抬眸,对上我强作镇定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带着碾碎一切的力量:
“解释。”
他那个冰冷的“解释”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我一直紧绷的、摇摇欲坠的神经。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理智、所有试图维持的平静,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长久压抑的愤怒、委屈和绝望终于冲破了堤坝。
“解释?”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带着哭腔,却又异常尖锐,“我解释什么?解释我为什么不想留下这个不该存在的意外?解释我为什么不想让一个在不被期待、甚至源于强迫的情况下诞生的孩子,来这世上承受可能的痛苦吗?”
我向前一步,几乎是冲他吼道,不管不顾,将积压在心底的所有话倾泻而出:
“云芝宇,你看看我!我这一生,不幸,也是幸运!我没有父母,没有亲情的牵绊,我只有我自己!我靠着努力,成了一个beta,一个不受你们这些Alpha、omega信息素干扰的beta医师!我以为我终于可以掌控自己的人生,可以只依靠自己的能力活下去!”
“可你呢?你凭什么?!”我的手指用力指向他,指尖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凭什么用一次意外闯入,就用那该死的标记毁掉我作为beta的纯粹?凭什么用一纸协议把我绑在你身边观察研究?凭什么在我好不容易找到一点可能摆脱的希望时,又用更强硬的手段把我抓回来,甚至……甚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