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过电子板,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冰冷的边缘。屏幕亮起,标题赫然映入眼帘——《关于Enigma信息素特殊性与潜在关联体观察协议》。
我的心脏骤然紧缩,血液似乎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冰冷地退去。他果然……他要用这种方式,将这种异常“制度化”?
我强迫自己看下去。条款清晰、冷硬,充满了官方术语,但核心意思赤裸得令人心惊:
1. 甲方(云芝宇,Enigma个体)确认乙方(时遐思,beta个体)因意外事件,成为其信息素唯一已知可感知及潜在互动对象。
2. 基于此特殊性,乙方需配合甲方进行必要且非侵入性的观察与研究,以探究此联系的成因、特性及影响。
3. 甲方承诺,所有观察与研究将在确保乙方人身安全与基本尊严的前提下进行,并最大限度减少对乙方正常工作的干扰。
4. 乙方需对此协议内容及由此获悉的甲方信息素相关状态,承担最高级别保密义务。
5. 作为补偿与风险承担对价,甲方将动用权限,为乙方提供在其权限范围内最优渥的资源倾斜,包括但不限于科研支持、职业晋升通道等。
最后一条,像是一枚包裹着糖衣的砝码,试图平衡前面所有条款带来的屈辱感和束缚感。资源,晋升……他清楚地知道一个没有背景、依靠自身努力的beta医师最需要什么。他在利诱,也在明确地划下界限——这是一场交易,基于我们之间这诡异联系的、不平等的交易。
我抬起头,看向他,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一丝歉疚,或者任何属于个人的情绪。但没有。只有冷静的评估和不容抗拒的意志。他是指挥官,在处理一个意外的、可能具有战略价值的“特殊情况”。
“指挥官,这是否……”我试图寻找措辞,声音有些发紧,“是否过于……草率?我们甚至不清楚这种联系的实质和长期影响。”
“正因不清楚,才需要明确边界和规则,时医师。”他打断我,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放任一个不受控的变量在我的星舰上,不符合安全条例,也不符合我的行事准则。签署它,或者,我可以用其他方式确保你的……‘稳定’。”
其他方式。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冰冷的威胁。可能是强制隔离,可能是更严密的监控,甚至可能是……彻底消除这个“变量”。我知道他做得出来。Enigma的决断,从来不容置疑。
我握着电子板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空气仿佛凝固了,实验室里只剩下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他那无处不在的信息素,此刻并不狂暴,却像一张无形的网,缓慢而坚定地收拢,提醒着我所处的境地。
我没有选择。
从那个意外发生的那一刻起,我的自主权就已经被剥夺了一半。现在,他不过是把这份剥夺,用文字的形式固定下来。
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哽塞,我迎上他毫无温度的目光。
“我需要补充一条,”我的声音出乎意料地稳定,“在观察期间,我保留在任何我认为必要的时候,单方面中止非紧急情况下的配合,并有权要求第三方医学伦理委员会介入评估的权利。”
他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的反击,但眼神里并无怒意,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欣赏的光芒。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评估这条补充条款的价值。
“可以。”他最终点头,手指在电子板上快速操作了几下,将我的要求作为补充条款加入,“很谨慎,时医师。”
他重新将电子板递到我面前,屏幕上闪烁着待确认的指纹识别区。
“现在,签字。”
没有退路了。我抬起微微颤抖的右手,将拇指按在了那片冰凉的屏幕上。一道微光扫过,识别成功。我的名字——时遐思——与他的并排出现在协议下方,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正式落成。
他收回电子板,看了一眼确认信息,然后目光再次落回我脸上。
“协议生效。”他宣布,语气如同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舰务,“你的首要任务,是确保自身的‘稳定’。我不希望昨夜的情况,因你的状态不佳而再次引发。”
他说完,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转身离开了实验室。
门再次合拢。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指尖还残留着电子板的冰冷触感,而颈侧那道早已愈合的疤痕,却仿佛在协议签署的这一刻,重新变得灼热起来。
从今天起,我不再仅仅是星舰上的医师时遐思。
我还是云芝宇指挥官签署协议下的,一个被观察、被研究、被束缚的,特殊的“关联体”。
深空的航行依旧继续,而我的牢笼,已然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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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走廊里短暂的、充斥着躁动信息素与未尽之言的对话后,我与云芝宇之间那层由协议维系的冰面,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冰冷依旧,却不再是完全的密不透风。
“星尘号”的维修工作接近尾声,航程也即将进入一个相对平稳的阶段。然而,云芝宇的状态却并未随之恢复平稳。我能感觉到,他信息素底层那种沉闷的躁动并未完全消失,只是被更强大的意志力压制着,如同海面下汹涌的暗流。
他看起来与往常无异,指挥若定,神色冷峻。但只有我,通过那该死的链接,能感知到那份被完美掩饰的不适与消耗。他偶尔会在会议间隙极轻微地蹙眉,指尖无意识地按压太阳穴,这些细微的动作落入我眼中,都与那信息素里传来的、持续不断的低频率紊乱波动吻合。
他在硬撑。
这个认知让我心烦意乱。一方面,我告诫自己这与我无关,我只是协议中的被观察方,没有义务,也不应该去关心观察者的身体状况。另一方面,那潜藏在身体深处的、被标记后的本能,却像一只被无形绳索牵引的困兽,不断骚动着,想要去平息那源头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