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云芝宇顶层公寓休养的几日,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外界所有的风雨喧嚣都被那巨大的落地窗和严密的安保系统隔绝在外。没有人打扰,没有催命的电话,只有他每日准时归来时带来的、不同餐厅的外卖食盒,和夜里沉默却坚实的拥抱。
我睡得很多,像是要把前些日子耗尽的精力全都补回来。情绪在绝对的安静和安全中,慢慢沉淀,不再是最初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也不再是冰封的绝望,而是一种带着疲惫的、逐渐清晰的平静。
我知道,逃避只是暂时的。宋家的问题,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究需要解决。
这天傍晚,云芝宇比平时回来得早些。他脱下大衣,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
“脸色好了很多。”
“嗯。”我点点头,给他倒了杯温水。
他接过,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宋氏那边,”他开口,语气平淡,像在讨论天气,“你打算怎么办?”
该来的总会来。我深吸一口气,看向他:“他们不会轻易罢休的。尤其是……你带我离开的方式。”那无异于当着周家的面,狠狠扇了宋家一记耳光。
云芝宇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冷峭的弧度:“我需要他们在意吗?”
他放下水杯,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是惯有的掌控一切的锐利:“我只在意你的想法。你想彻底脱离,我可以让你从此与宋家再无瓜葛,他们不敢再找你麻烦。或者,”他顿了顿,目光深沉,“如果你还想保留些什么,比如,你母亲那边……”
他考虑得很周全。脱离家族并非一刀两断那么简单,尤其是母亲,她始终是那个家里我唯一无法彻底割舍的软肋。
我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眼神已经变得坚定:“我想亲自去面对。和你一起。”
逃避和躲在羽翼之下,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我需要亲自去划下这条界限,为了我自己,也为了……让身边这个男人看到,我时遐思,有与他并肩站立的勇气。
云芝宇看着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更深沉的、带着赞许的柔和。
“好。”他只回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他没有选择在云氏集团那间象征权力的办公室,也没有在某个需要虚与委蛇的宴会场合。他直接将见面的地点,定在了他这间顶层公寓的客厅。
这是一种姿态。一种宣告——时遐思,如今在他的领地,受他的规则庇护。
来的只有爷爷和父亲。宋钰桉没有出现。
当管家引着他们走进来时,两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在这间充满现代冷感、视野极度开阔的空间里,竟也显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尤其是看到我穿着舒适的居家服,平静地坐在云芝宇身旁的沙发上时,爷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父亲的眼神里更是交织着怒火和一种被冒犯的难堪。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云芝宇甚至没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沙发:“坐。”
爷爷重重哼了一声,拄着拐杖坐下,目光如鹰隼般先扫过我,最后钉在云芝宇身上:“云总,好大的架子!”
云芝宇端起茶几上的咖啡,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眼皮都未抬:“宋老爷子年纪大了,有些规矩,我不介意提醒一下。今天请二位来,是解决问题,不是来摆架子的。”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爷爷后面斥责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父亲忍不住开口,语气冲得很:“云芝宇!你把我女儿强行带走,藏在这里,到底想怎么样?!你别以为云氏势大,就可以为所欲为!”
“为所欲为?”云芝宇放下咖啡杯,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父亲,那眼神却让父亲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比起宋副总联手外人,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当作货物一样明码标价,送去联姻,我带走一个被你们软禁、被你们逼迫的人,到底谁更‘为所欲为’?”
他的话像鞭子,抽得父亲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那是我们宋家的家事!”爷爷猛地一顿拐杖,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插手!”
“家事?”云芝宇轻笑一声,那笑意里满是冰冷的嘲讽,“从她接下云氏项目那一刻起,她就不单单是你们宋家的‘家事’了。更何况……”
他微微侧身,手臂看似随意地搭在了我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形成一个保护兼占有的姿态,目光锐利地扫过爷爷和父亲。
“我现在正式通知二位,时遐思,是我云芝宇认定的人。以前你们如何待她,我可以不计较。但从今往后,”他语气陡然转冷,字字清晰,不容置疑,“谁再敢动她一分一毫,就是与我云芝宇,与整个云氏为敌。”
客厅里一片死寂。
爷爷握着拐杖的手背青筋暴起,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到了极点,但在云芝宇那绝对的实力和毫不掩饰的威胁面前,竟一时语塞。
父亲更是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这两个曾经在我面前拥有绝对权威、掌控我人生的男人,此刻在云芝宇面前节节败退,甚至连一句像样的反驳都说不出来。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苍凉的、尘埃落定的平静。
原来,挣脱枷锁,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更是足以碾压一切旧有秩序的力量。
而云芝宇,给了我这份力量。
我深吸一口气,在云芝宇话音落下的寂静里,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他们从未在我身上见过的冷静和决绝。
“爷爷,爸爸。”
我迎上他们惊愕的目光。
“哥……钰桉应该已经把我要说的话带到了。但我还是想亲自再说一次。”
“我不会接受任何家族安排的联姻。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更不会。”
“我在宋氏集团的工作,也会正式提出辞呈。从此以后,我与宋氏集团的业务,再无瓜葛。”
“至于宋家,”我顿了顿,感受到身旁云芝宇投来的、带着支持的目光,心更加安定,“我依然是姓时的孙女,这一点无法改变。但如果所谓的‘家族’,意味着牺牲个人的自由和尊严去换取利益,那么这样的家族,我不认。”
我一口气说完,胸腔里积压了二十多年的郁气,仿佛也随之倾吐而出。
爷爷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是震惊,是愤怒,或许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最终,他像是瞬间苍老了许多,重重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不再看我。
父亲猛地站起身,指着我,手指颤抖:“你……你这个逆女!你是要气死我!气死你爷爷!”
“够了。”云芝宇冷冷出声,打断了父亲失控的指责。他也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目光扫过爷爷和父亲。
“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二位请回吧。”
他按下内线电话,语气不容置疑:“送客。”
管家立刻出现在客厅入口,姿态恭敬,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爷爷睁开眼,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他什么也没说,拄着拐杖,有些蹒跚地站起身,率先朝外走去。
父亲脸色铁青,狠狠瞪了我和云芝宇一眼,终究没敢再说什么,跟着离开了。
厚重的入户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我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卸下重负后的虚脱感。
云芝宇走到我身边,伸手,轻轻将我揽入怀中。
“做得很好。”他在我耳边低语,声音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
我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度和有力的心跳,闭上了眼睛。
前路未知,但我不再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