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头看着我，客厅昏暗的光线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晦暗不明的阴影。他没有动，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我，仿佛在评估我这份怒意的真实成分。
就在我以为他会继续用言语刺激我，或者直接让我离开的时候，他却忽然也站了起来。
他比我高很多，骤然拉近的距离带来强烈的压迫感，那阵雪松冷香再次将我笼罩。
“方案留下。”他指了指我手中的平板，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听不出喜怒，“明天上午九点，项目组会议，我要听到更详细的落地推进计划。”
我怔了一下，下意识地将平板递过去。
他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与我的轻轻擦过，带着微凉的触感。
“时经理，”他拿着平板，转身走向书桌，背对着我，声音传来，“有时候，过于急切地想要证明什么，反而会让人更加……好奇。”
我的手指悄然握紧。
他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我可以走了。
我几乎是逃离了那个房间。关上房门的瞬间，后背抵住冰凉的门板，才发觉自己心跳如鼓，手心里全是冷汗。
走廊寂静无声，只有我急促的呼吸。
云芝宇最后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我心里漾开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
第二天上午九点，项目会议准时开始。
我带着团队核心成员走进会议室时，云芝宇已经坐在了主位。他换了一身深灰色高定西装，衬得肩线挺拔利落，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昨夜那点慵懒随意的居家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云氏继承人的疏离与权威。
他正低头翻阅着文件，听到动静，眼皮都未抬一下。
我定了定神，走到投影仪前，连接电脑。团队成员依次落座，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显然，昨夜我“单独”去找云总“聊方案”的消息，不知通过什么途径，已经像水渍一样悄然渗透开来。我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我背上，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暧昧。
宋钰桉今天没有出席这个级别的技术讨论会。
“开始吧。”云芝宇合上手中的文件，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仿佛昨夜那个倚着门框，用言语步步紧逼的男人只是我的幻觉。
“好的，云总。”我按下翻页笔，将心神完全投入到演示中。
有了昨夜那场意外的“预演”，我对他的关注点和可能的质疑有了更清晰的预判。讲解比预想的还要流畅，面对他偶尔抛出的尖锐问题，我也能迅速调动数据和逻辑，给出清晰有力的回应。
会议室内只剩下我清晰平稳的讲解声，以及投影仪光束中飞舞的微尘。
“……所以，基于以上优化，我们相信，‘无感交互’的延迟问题已经得到根本性改善，足以支撑‘云邸’项目对极致体验的追求。”我做最后陈述，目光坦然迎向云芝宇。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昂贵的钢笔，金属笔身在灯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泽。他没有立刻表态，视线在我和投影幕布之间移动了片刻。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他的裁决。
片刻，他停下转笔的动作，笔尖轻轻点在铺着墨绿色绒布的桌面上。
“场景模拟的数据维度，还可以再扩充。”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加入不同年龄段、不同文化背景用户的偏好分析。我要的不是统计学上的‘最优’，是个性化匹配的‘最适’。”
我心里微微一凛。这个问题比昨夜更深入，直接指向了算法模型的人文关怀层面。果然，他从不满足于表面的解决方案。
“明白，云总。我们会立刻组织用户研究团队，进行专项深挖。”我迅速回应，并在笔记本上记下要点。
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视线终于从我身上移开，看向我身后的团队成员。
“后续的接口标准和数据安全协议，我的技术团队会直接与你们对接。希望贵方保持同样的效率和专注。”
这话一出，几乎等于给项目开了绿灯。我身边几个年轻的同事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压抑不住的喜色。
“谢谢云总的信任，宋氏团队一定全力以赴。”我代表团队表态，心里那块悬了一夜的巨石，终于稍稍落下。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起身离开。我收拾着电脑和资料，感觉到一道目光始终停留在身上。抬起头，正对上云芝宇还未移开的视线。
他依旧坐在主位，姿态放松，但那目光里多了些难以言喻的东西，不再是纯粹的审视，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刚刚通过初步检验的、尚存疑问的器物。
我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眼神。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敲响，随后推开。宋钰桉站在门口，一身挺括的深蓝色西装，神色温和，目光在室内扫过，自然地落在我身上。
“会议结束了？”他微笑着走进来，先是向云芝宇点头致意，“云总。”然后才看向我，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上司对下属的关切，“遐思，听说刚才的汇报很成功？”
他出现的时机太巧了。巧得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宣示什么。
我看到云芝宇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嘴角那抹惯常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他身体向后，更舒适地靠进椅背，目光在我和宋钰桉之间慢悠悠地转了个来回。
“宋总消息很灵通。”云芝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时经理确实……表现得很出色。”
他将“出色”两个字，咬得略微意味深长。
宋钰桉脸上的笑容不变，走到我身边，姿态自然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像一个真正欣赏下属能力的上司：“她一直很努力，能力也突出。云总满意就好。”
这亲昵的举动，在这间刚刚被流言蜚语浸染过的会议室里，在云芝宇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云芝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低笑一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
“努力是看到了，”他迈步朝门口走去，经过我身边时，脚步微顿，目光落在我脸上，声音压得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
“只是不知道，这份努力，宋总在其中……占了几分功劳？”
他说完，不等我反应，也不再看宋钰桉，径直离开了会议室。
那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我所有防御的缝隙。
我站在原地，宋钰桉放在我肩上的手还未收回，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看着云芝宇离去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和不易察觉的警惕。
“他跟你说了什么？”宋钰桉低声问。
我看着空荡荡的门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雪松的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