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那低垂的、写满了痛苦的头顶，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那坚硬的心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忘了，便是忘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依旧带着刻意的冷硬，却比刚才软化了些许，“半年的时光，并非一句‘想起来’就能轻易抹去。”
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急切的光芒，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知道！我知道不能！遐思，你打我，骂我，怎么罚我都行！只求你别……别不要我……”
他说着，竟真的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往他自己脸上带去。他的脸颊冰凉，带着湿意，触手一片紧绷。
我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手，心脏因他这卑微到尘埃里的举动而狠狠抽搐。
“云芝宇！”我低斥一声，带着恼怒，也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心疼，“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他怔住，看着我，眼中是茫然的痛苦。
“你是王朝的将军，是曾在北疆让敌人闻风丧胆的云芝宇！”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锤击，“不是在这里摇尾乞怜的懦夫！”
我的话如同冰水，泼在他混乱炽热的情绪上。他愣愣地看着我，眼中的狂乱与卑微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混杂着醒悟与痛楚的清明。
“是……”他缓缓站直了身体，尽管依旧狼狈，但那属于将军的、坚毅的内核，似乎在一点点回归。他看着我，眼神专注而沉痛，“臣……失态了。”
他重新用了“臣”的自称，却不再带有之前的疏离，而是一种带着沉重责任的回归。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雨声不绝。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迷蒙的雨夜。声音放得很轻，却足以让他听清：
“云芝宇，你忘了我的这半年，我很疼。”
没有指责，没有怨怼，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身后传来他压抑的、极其痛苦的抽气声。
“每一次你陌生的眼神，每一次你刻意的回避，每一次听到你抗拒‘已婚’的消息……”我顿了顿，感觉到眼眶有些发热，却倔强地没有让泪水落下，“都像有一把钝刀，在这里，反复地割。”
我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我知道，那不是你的本意。可疼，是真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听到身后“咚”的一声闷响。
我猛地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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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竟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光滑金砖地面上。他没有再看我，只是低着头，双手死死撑着地面，肩背剧烈地颤抖着，像是在承受着千钧重压。一滴，两滴……温热的水珠，砸落在他的手边，晕开小小的、深色的痕迹。
他在哭。
这个铁骨铮铮的男人，这个从不轻易落泪的将军，此刻，因为我一句“我很疼”，跪在地上，无声地、压抑地流着泪。
所有的故作冷静，所有的骄傲武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我的鼻子一酸，眼前瞬间模糊。
我快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伸出手，却一时不知该落在何处。
“你……”我声音哽咽，带着慌乱，“你起来……”
他摇头，抬起泪痕交错的脸，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是铺天盖地的心疼与悔恨。“对不起……遐思……对不起……”他反复说着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肺里呕出来，带着血丝。
看着他这般模样，我心中那片因半年冷遇而冰封的荒原，终于被这滚烫的泪水与悔恨，彻底冲垮，消融。
我伸出手，捧住他湿漉漉的脸颊，用指腹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脸上的泪痕。
“别哭了……”我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心疼，“丑死了。”
他抓住我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那双盈满水光的眸子深深地看着我，里面是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和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遐思，”他哑声开口，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从今往后，云芝宇若再负你，若再让你疼一分，便叫我身首异处，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这是最重的誓言。
我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心中最后一丝芥蒂，也终于烟消云散。
“谁要你发这种毒誓……”我嗔怪道，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他见状，眼中闪过慌乱，连忙伸手为我拭泪，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稀世珍宝。“别哭，是我不好，又惹你哭了……”
我们就这样，一个跪着，一个蹲着，在淅沥的雨声中，互相为对方擦拭着眼泪，像两个迷路已久、终于重逢的孩子，笨拙地安抚着彼此内心的创伤与委屈。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渐渐停了。一轮清冷的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将皎洁的光芒洒满殿内，也照亮了我们彼此眼中，那历经磨难、却愈发清晰坚定的身影。
遗忘的寒冬已然过去。
而属于我们的，带着泪痕与誓言的和解之春，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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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我拭泪的手指带着薄茧，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触碰的是极易破碎的琉璃。那小心翼翼的珍视，透过指尖的温度，一点点熨帖着我心底因半年隔阂而留下的细微褶皱。
殿内烛火摇曳，将我们相拥（虽是他跪着我蹲着，却近乎相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随着烛光轻轻晃动。雨后的月光清辉遍洒，穿透窗棂，与温暖的烛光交融，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
“起来吧，”我声音还带着些许鼻音，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地上凉。”
他这才仿佛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还跪着。他依言起身，许是跪得久了，膝盖有些发麻，身形微晃了一下，我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手臂。他反手便将我的手握在掌心，紧紧包裹，仿佛生怕一松开，眼前的一切便会如幻影般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