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城,省委大院。
一号别墅是一栋灰顶白墙的二层小楼,建在院子最里面,前后各一个小花园,铁栅栏围着,门口挂着两盏老式的壁灯。
上午十点四十分,一辆黑色奥迪在别墅门口停稳。
苏清璇从后座下来,拎着一个深蓝色的行李箱,背上还挎着一个帆布包。跟在她后面下车的是三个人——两男一女,年纪都在三十岁上下,各自背着设备包和三脚架。
央视《社会透镜》栏目组,外采小分队。
领队兼摄像师姓赵,戴眼镜,瘦高个,扛着一台广播级摄像机的铝合金箱子。另一个男的是录音师小胡,脖子上挂着监听耳机,手里拎着吊杆话筒的收纳筒。女的叫林玥,是栏目组的编导助理,兼苏清璇的现场副手。
三个人下车之后,第一反应是打量周围的环境。
省委大院他们不是没来过,台里做时政报道的同事常跑这种地方。但一号别墅不一样。能住在这栋楼里的人,整个蜀都省只有一个。
赵摄像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苏清璇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别杵着了,进来。”
门开了。
吴新蕊站在玄关处,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薄毛衫,黑色长裤,脚上是一双布底拖鞋。头发没有做造型,只是简单地别在耳后。脸上没有妆,素净得像个退休教师。
但三个人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这张脸,曾经多次在央视的新闻里出现过。
当时她还在清江省工作。
算是常客了。
赵摄像的铝合金箱子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妈。”苏清璇拉着行李箱走过去,语气随便。
吴新蕊接过女儿手里的箱子,目光越过她,落在后面三个已经僵住的年轻人身上。
“都进来坐。外面热。”
赵摄像第一个反应过来,放下设备箱,毕恭毕敬地弯了弯腰。
“吴……吴书记好!”
小胡和林玥几乎同时出声,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吴新蕊笑了笑,侧身让出门。
“在这儿不用叫书记,叫阿姨就行。都是清璇的同事,到了这里就跟到家一样。谢谢你们平时照顾她。”
话说得温和,语速不快,没有任何架子。
但三个人反而更拘束了。
在台里的时候,苏清璇从来没提过自己的家庭背景。大家只知道她业务能力强,脾气直,嫁了个在基层当干部的丈夫。至于父母是做什么的,谁也没打听过。
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
苏清璇能从地方台直接调进央视,能在短短两年内拿到独立栏目的主持权,能在选题会上硬顶制片人的压力拿下317案的报道权——这背后不光是能力,还有底气。
有这样的母亲,当然有底气。
客厅里,苏清璇已经踢掉高跟鞋,盘腿坐在了沙发上。
“好了妈,别让他们站着了。”
吴新蕊让工作人员端上茶水和水果。三个年轻人拘谨地坐在沙发边缘,茶杯端在手里,连喝都不敢喝。
苏清璇不耐烦地瞪了他们一眼。
“你们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赵哥上次在演播室还跟我抢盒饭呢。”
赵摄像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抢盒饭和在省委书记家里喝茶,那能一样吗?
吴新蕊看在眼里,并不刻意化解这种气氛。她太了解这种场面了。说得越多,对方越紧张。倒不如顺其自然。
“你们这次下来辛苦了。台里的工作不容易,尤其是跑外采,风吹日晒的。好好干,年轻人多锻炼是好事。”
三人连连点头,像三只被摸了头的鹌鹑。
“好了妈。”苏清璇拍了拍沙发扶手,“我们是来吃饭的,不是来开座谈会的。”
吴新蕊被女儿噎了一下,笑着摇头。
“对对,都怪我,老毛病了。走,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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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在一楼的小餐厅。
菜式不复杂,四菜一汤,家常口味。三个同事埋头吃饭,筷子夹菜的幅度明显比平时小了一半。苏清璇倒是吃得坦然,一边扒饭一边跟母亲聊工作。
“317案的选题,台里批了。但制片人的意思是,先做一期试播,看反响再决定后续。”
吴新蕊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台里的顾虑可以理解。这个案子涉及的层面不低,牵扯到省一级的干部,你们是第一次做这个类型的节目,其中有些度要把握好。”
苏清璇点头。
“所以我这次来,就是做前期外采。先把素材拿回去,让台领导看到东西,才好推下一步。”
吴新蕊沉吟了片刻。
“方向是对的。你放手去做。省委宣传部这边,我会让老陈跟你们台里对接。该提供的支持不会少,但有一个原则——我不能在报道里出现。”
“我知道。”
“还有一个。”吴新蕊看着女儿,“清明那边,你自己把握分寸。他是茂水县的一把手,不是你的采访对象。公是公,私是私。”
苏清璇咬着筷子笑了一下。
“放心吧妈,我比他还怕瓜田李下。”
吴新蕊没再说,转而问起了外孙女。
“苏苏最近怎么样?”
提到女儿,苏清璇的表情柔和下来。
“挺好的,妈在带。每天送去幼儿园,傍晚接回来。就是……有时候会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吴新蕊的筷子顿了一下。
“苏苏在哪个幼儿园?”
“机关二幼。培民哥家的小子也在那儿,两个孩子同年的,天天一起玩。妈说苏苏有个伴儿,情绪稳定多了。”
吴新蕊知道,这个妈指的是婆婆王秀莲。
女儿就是有这个本事,哪怕在同一句话里出现两个妈。
都能清楚地表明哪一个是吴新蕊,哪一个是王秀莲。
毫不违和。
“这样安排好。”吴新蕊点头,“孩子小,身边有玩伴比什么都强。”
吃完饭,苏清璇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妈,我们下午就走。不在荣城过夜了。”
吴新蕊放下茶杯,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急着去见你们家刘书记?”
苏清璇的耳根红了一下。
“我是急着去工作。”
“行行行,工作。”吴新蕊站起身,走到玄关拿起内线电话,“我让晏离安排车。从荣城到茂水,盘山路不好走,天黑之前必须到。”
电话接通,吴新蕊三言两语交代完毕。
十五分钟后,一辆白色考斯特停在别墅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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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离站在车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路线安排表。
三十一岁,中等个头,鹅蛋脸,五官精致,一头黑发盘在脑后。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灰色西装套裙,腰间别着一支钢笔。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她是从金川州委办公室副主任的位子上调上来的。省委书记的大秘,全省多少人盯着这个位子。
最终花落晏离,不光因为她的履历干净、业务过硬,更因为吴新蕊需要一个熟悉金川州情况的人。
苏清璇上车的时候,打量了晏离两眼。
母亲身边的秘书她见过几任,清一色的稳重端庄型,长相中上,绝不出挑。
晏离的容貌放在哪一任秘书里都算冒尖的。
这不像母亲的风格。
车子驶出省委大院,拐上高速。苏清璇坐在晏离斜对面,聊了几句之后,话题不经意间拐到了茂水县。
“晏秘书,你在金川州的时候,跟茂水县有接触吗?”
晏离微微一笑。
“接触不多。但刘书记去州里开会那次,印象很深。”
“怎么说?”
“他是最后一个到的。骑着一辆嘉陵125,轮毂上全是泥巴,裤脚卷到小腿。整个会场的常委都穿着深色正装,就他一件白衬衣,袖子还挽着。”
苏清璇嘴角翘了一下。
晏离继续说:“后来我才知道,他骑着这辆摩托跑遍了茂水县每一个乡镇,进了海拔三千多米的羌寨。老乡们给他取了个外号——摩托书记。”
苏清璇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山脊线上。
“那辆摩托车,是我送给他的。”
晏离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难怪刘书记那么拼。有这样一位妻子在后面——”
“你搞反了。”苏清璇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一直是我在追赶他。不是他配不上我。”
晏离安静了两秒,笑了。
“你们感情真好。”
车厢后排,赵摄像和小胡假装在整理设备,耳朵竖得跟兔子一样。林玥更直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清璇。
她们从来没见过主持人露出这种表情。
考斯特驶上盘山公路的时候,后面跟上来一辆警车。
省公安厅厅长姜新杰亲自安排的护送。
警车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便装的年轻女人。短发,脸色有些苍白,右手手腕上缠着一圈医用绷带。
依娜。金川州刑侦支队女刑警。317案的幸存者。
她是今天上午从荣城军区总医院出的院。伤还没好利索,但本人态度很坚决——要回金川。
苏清璇是从晏离那里得知这件事的。
她转头看了一眼后方那辆警车,眼睛亮了。
“晏秘书,到茂水之前,能不能安排在中途休息的时候,让我跟后面那辆车上的依娜警官见一面?”
晏离看了她一眼,立刻明白了这位央视主持人在想什么。
“我联系一下。”
考斯特在盘山公路的第三个服务区停了十五分钟。
晏离的效率极高。电话打了两个,后面那辆警车就在服务区入口靠边停了。
依娜自己推开车门下来的。
苏清璇站在考斯特的车尾等她。两个人隔着三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眼。
依娜比苏清璇想象中年轻。短发贴在额际,脸色发白,右手腕上的绷带被风撩起一个角。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藏蓝色卫衣,裤腿宽大,整个人像是从衣服里缩了一圈。
但眼神不一样。
那双眼睛里没有苏清璇预期中的怯懦或者回避。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火烧过之后,留下来的灰烬底下还压着一个没熄灭的红点。
“依娜警官,你好。”苏清璇主动伸出手,“央视《社会透镜》栏目,苏清璇。”
依娜握了一下,手指冰凉,力道却不小。
“苏记者,我知道你。”
“哦?”
“你在315晚会上当主持人,我看过那期节目。”
“那就行了,我们这一次下来,是想要做317案的报道,上车吧,我们同行。”
苏清璇没有急着接话。她让依娜在自己对面坐下,从帆布包里拿出采访本,放在膝盖上。
然后让司机继续开车。
省委办的司机,开车技术自然没话说。
车子很平稳。
这不是正式采访。机器一架,对方会本能地进入防御状态。聊天才能聊出真东西。
“依娜同志,跟我说说那天的事,我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放心,不是采访就是随便聊聊。”
依娜沉默了几秒。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右手腕的绷带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纱布边缘。
“三月十七号。”她开口了,声音比苏清璇预想的平稳,“我们接到线报,凶杀案嫌疑人万向杰藏在通梁镇的一个矿区里。康队带着我和金宝志,从金川州出发,开了四个多小时的山路。”
“你当时刚从警校毕业?”
“实习期还没满。那是我第三次出外勤。”
苏清璇在采访本上记了一行字。没有抬头,语气很淡。
“到了之后呢?”
“矿区在山沟里,路很窄,车只能停在外面。我们三个人步行进去的。康队走前面,金宝志在中间,我在最后。”
依娜的语速开始变快:“我们知道他在哪,通梁镇派出所的一个姓王的警察带我们去老熊窝三号井。”
“万向杰躲在矿工的工棚里,康队带着我们在外围观察,姓王的警察上前去摸排,矿里的人很警惕没有开门,王警察说他去镇上找援兵,然后……人就从四面围上来了。”
“护矿队?”
“不全是。有护矿队的打手,也有矿工,很多人,可能有上百个,人人拿着铁锹、钢管、镐把。”
想到那天的情形,依娜的声音还有一丝颤抖。
她是个刚毕业的学生,第一次出外勤,就见识了这么惨烈的场面。
眼前是黑压压的一群人。
人人都想要自己的命!
苏清璇的笔尖顿了一下。
“有预谋?”
“肯定有。”依娜咬了一下嘴唇,“他们堵住了我们的退路。我们三个人,三把枪,我从来没有打过人。”
“然后呢。”
“康队鸣了一枪示警。没用。他们冲上来了。”
依娜的声音到这里出现了第一个停顿。不长,大约两三秒。
“金宝志……”她低下头,“他挡在我前面。一根钢管打在他后脑上。”
苏清璇没有出声。
“他倒下去的时候还在喊,让我跑。我没跑,我拿着枪,开始手一直抖,后来看到他倒下,我眼睛都红了,就照着人的影子打,也不知道打中没打中。”
风从山谷里灌过来,吹动依娜额前的碎发。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后来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康队的肩膀被砍了一刀,我被人打倒,身上中了几刀,再醒过来的时候,在医院里,听他们说,金宝志牺牲了。”
苏清璇合上采访本。
她的手指微微发紧。指甲掐进了本子的封皮里,留下两道浅浅的白印。
二十多年的新闻生涯,她听过太多惨烈的故事。但每一次,人的愤怒都不会因为经验而减弱。只是表达方式会变。
她没有说“你很勇敢”之类的话。
“依娜。”她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刑警,“这件事,我一定会做出来。”
依娜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重新上了各自的车。
考斯特继续沿着盘山路往前开,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林玥坐在苏清璇旁边,想问什么,看了看她的表情,把话吞了回去。
苏清璇翻开采访本,在之前写的那行字下面,又添了几个字。
“金宝志,二十二岁。”
然后合上本子,闭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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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十二分。
考斯特驶过茂水县城的牌坊,速度慢下来。
苏清璇睁开眼,看到车窗外一条不宽的水泥马路,两边是三四层高的旧楼房,底商开着杂货铺和诊所,招牌大小不一。几个老人坐在路边的石墩上,看着大巴车经过,没什么表情。
车停在县委招待所门口。
苏清璇第一个下车,弯腰拿行李箱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台阶上站着的人。
她的手顿住了。
那个人扎着马尾辫,穿着黑色西裤白衬衫,手里抱着一个蓝色文件夹。个子不高,身板很瘦,站在那里的姿态像个刚入职的公务员。
但那张脸,苏清璇不可能认错。
三年前的那个夏天。清江省林城市,金色年华夜总会那个差点失去清白的受害者。
715案。
冯轻窈。
苏清璇松开行李箱的拉杆,直起身。
冯轻窈已经快步走下台阶,在她面前站定。
“苏记者。”冯轻窈的声音有一点紧,但脸上带着笑,“我来接您。”
苏清璇打量了她两秒。
三年前那个蜷缩在包厢里的女孩,现在站得笔直,眼神清亮,文件夹抱得很稳。
“冯轻窈?”苏清璇确认了一句。
“是我。”冯轻窈点头,“我是清江省林城市云岭乡的工作人员。这次来茂水公干,临时担任刘书记的助理。”
苏清璇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的助理?”
“对。”
苏清璇忽然笑了。那种笑带着一股子不意外又想吐槽的劲儿。
“他还真不客气,抓到你就当苦力使。”
冯轻窈也笑了,眼睛弯起来,和三年前那个惊恐无措的模样判若两人。
“苏记者,见到你太好了。”
这句话说得真诚。不是客套,不是场面话。
苏清璇看着她,心里一软。
当年做715案报道的时候,她在医院里和学校宿舍里采访过冯轻窈。
姑娘躺在病床上,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但问她愿不愿意出镜作证的时候,很是犹豫。
现在这个姑娘站在茂水县的土地上,穿着白衬衫,替她丈夫做事。
世事弄人,也不弄人。都有迹可循。
“行李放哪儿?”苏清璇拉起箱子。
“三楼308。刘书记让我跟您说一声,他这会有个会,大概四点半结束。”
苏清璇的笑容收了收。
“让他忙。我不急。”
她拎着箱子上了台阶,走了两步,又回头。
“轻窈。”
“嗯?”
“刘清明那辆摩托车,你坐过吗?”
冯轻窈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坐过,他开得可快了,我可不敢再坐了。”
苏清璇没再说话,转过身对晏离说:“谢谢你送我们过来。”。
身后,晏离站在考斯特旁边,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地笑了。
“把你送到,我就要回去了。”
苏清璇向她伸出手:“再见,晏主任。”
晏离上车离开。
她拿出手机,给吴新蕊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已平安抵达。一切顺利。”
然后对冯轻窈说:“走,带我去见你们刘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