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们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胎源的力量无穷无尽,而他们,早已油尽灯枯。
盲刃的魂体越来越淡,手中残刃光芒黯淡;青禾的生机近乎耗尽,身影近乎透明;阿念的铃心骨布满裂痕,魂火摇曳,随时可能熄灭。
而胎源,只是被暂时压制,并未被消灭。
它那小小的婴身,再次发出一声愤怒而诡异的尖啸。
头顶骨冠猛地爆发出一道黑紫色的咒印,如同毒蛇出洞,避开盲刃与青禾的防护,径直朝着阿念射去。
阿念猝不及防,咒印瞬间落在她的心口,与铃心骨紧紧贴合。
“呃——”
她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只觉得一股冰冷、邪恶、充满吞噬欲的力量,顺着咒印钻入她的魂体,疯狂污染着她的铃音与心神。
她手中的骨铃,清越的铃音开始变得杂乱、沙哑,甚至带上了一丝诡异的婴啼。
铃音,被污染了。
她低头,看向心口那枚如同胎记一般深深烙下的黑紫色咒印,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胎源没有被击溃。
封印依旧摇摇欲坠。
李乘风在胎心之中,以魂魄燃烧苦苦支撑,随时可能魂飞魄散。
而她,阿念,被胎源咒印寄生,铃心骨被污染,铃音开始黑化。
前路,已是死局。
没有救赎,没有退路,没有希望。
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即将降临的、永恒的绝望。
咒印烙在阿念心口的那一瞬,整个骨墟仿佛都跟着顿了一拍。
不是静止,而是一种更沉、更黏、更令人窒息的凝滞,像溺水之人沉向水底,连挣扎都变得缓慢无力。黑紫色的咒纹顺着她的心脉往上爬,蜿蜒如活蛇,一路攀至脖颈、脸颊,在她苍白肌肤上绽开妖异而狰狞的花。
那是胎源的本源咒力——不噬肉身,只噬灵韵。
不毁形骸,只毁心灯。
“阿念!”
青禾最先察觉不对。
她本就以草木灵息护持阿念魂体,对邪祟污染最为敏感。方才那一记咒印破空而来时,她想挡,却已是迟了半步。胎源的力量根本不是残魂可阻,那道黑芒穿透她的灵光合幕时,连一丝阻滞都没有,径直钉在了阿念心口铃心骨之上。
铃心骨是阿念的本命根基,是她魂火的居所,亦是她与人间温情唯一的牵系。
如今,胎源直接寄生在她的命根之上。
“别碰她!”盲刃横刃拦在青禾身前,声音紧绷,“咒力带同化侵染,一碰便会被拖入无间。”
他虽目不能视,五感却比常人锐利百倍。空气中弥漫的气息变化,他比谁都清楚——方才阿念铃音镇邪时,那是清、净、定、安,是寒夜孤灯,是荒路余温;可现在,铃音里掺了杂质。
细碎的、黏腻的、孩童啼哭般的杂音,正一点点蚕食那道清越铃声。
“叮……铛……咿呀……”
骨铃还在响,却已不再纯粹。
前一声还是涤荡怨灵的正道清音,后一声便拖出诡异的颤音,像婴儿在耳边咯咯轻笑,又像怨魂在喉间呜咽。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同一道铃声里撕扯、冲撞,听得人神魂发颤,心头莫名升起一股想要自残、想要崩溃、想要把一切都毁掉的冲动。
阿念浑身剧颤,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骨铃几乎要握不住。
痛。
不是皮肉之痛,是魂体被生生撕裂的痛。
胎源的怨念顺着咒印往她灵识里钻,像无数细小的牙,在啃咬她的记忆、她的执念、她所有关于温暖与光明的念想。
她看见儿时破庙里的寒夜,看见人间街巷的灯火,看见李乘风回头对她笑的模样……一幕幕温暖的画面,在咒力侵染下迅速褪色、扭曲、变作狰狞。
灯火变成鬼火,笑容变成鬼脸,人间烟火变成尸山血海。
“滚开……滚出去……”
她咬着牙,舌尖渗血,拼尽全力守住最后一丝灵智,“这是我的铃……不是你的……”
胎源悬浮在半空,小小的婴身一动不动,那双纯黑无瞳的眼睛,直直盯着阿念。
没有愤怒,没有暴戾,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贪婪。
它找到了最合适的容器。
铃心骨至纯至净,恰好能承载它无边怨念;阿念魂体坚韧,又与封印核心李乘风心神相连,寄生在她身上,等于握住了撬动整个封印的把柄。
下一刻,它微微张口,发出一声轻细却穿透力极强的呢喃。
不像哭,不像笑,更像一种古老而邪恶的召唤。
“娘……”
一字落下,阿念心口咒印骤然炽亮。
黑芒炸开,一股远超此前的怨念洪流冲入她魂体,她整个人猛地一颤,手中骨铃失控般疯狂摇动。
“叮——铛——哇——”
清越铃音与婴灵哭嚎彻底混在一起,化作一道诡异音波,横扫四方。
原本被压制的怨念黑雾瞬间反扑,漫天残魂凄厉尖啸,骨墟大地再度崩裂,更深、更暗的裂缝从地底蔓延而出,露出下方翻滚的暗红色胎血泥浆。盲刃仓促间横刃格挡,刃身与音波相撞,发出刺耳嗡鸣,魂体骤然淡了一截;青禾的草木灵光合幕应声碎裂,她身形一晃,险些直接散作光点。
“它在同化她的铃音!”青禾失声,“再这样下去,阿念会变成它的一部分!”
盲刃沉默。
他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他一生斩妖除祟,刀下从不留情,可此刻面对的不是妖,不是鬼,是天地初开便遗留的本源之恶;要守的人,也不是无关路人,是一同在骨墟沉浮、彼此相依的同伴。
他不能斩阿念。
可若不阻,阿念便会被胎源彻底吞噬,反过来成为毁灭一切的利刃。
“我去牵制它,你想办法稳住阿念的魂火。”盲刃沉声道。
不等青禾回应,他已提刃纵身而出。
黑布在怨念狂风中猎猎作响,残刃虽布满裂痕,却依旧透出一往无前的杀伐之气。他不辨方位,却凭气息锁定胎源所在,纵身一跃,刀刃直劈胎源头顶骨冠。
骨冠是胎源怨念凝聚之核,亦是它唯一的要害。
“铛——”
刀刃斩在骨冠之上,发出金石碎裂之声。
无数细碎骨渣飞溅,可下一瞬,那些骨渣便被怨念裹住,瞬间重凝,完好无损。胎源甚至未动,周身黑雾自行翻涌,化作一只巨大婴灵手掌,反手拍向盲刃。
一掌落下,风压如山。
盲刃横刃硬挡,整个人如遭重击,倒飞而出,重重砸在一堆白骨之上,骨堆瞬间坍塌。他咳出一口魂血,残刃脱手,魂体变得近乎透明,连维持身形都已艰难。
“盲刃!”
青禾想去扶,却被一股邪力扯住。
周遭怨念已浓到化不开,她本就是残魂,力量耗损殆尽,灵息微弱,在这滔天恶念面前,如同风中残烛。她看着被咒印折磨的阿念,看着重伤倒地的盲刃,看着那尊悬在半空、如同死神般的婴身胎源,心头第一次被彻底的绝望淹没。
她们输了。
从一开始,就没有赢的可能。
而在这一切混乱厮杀之上,在胎源身躯最深处的封印核心里——
李乘风正承受着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更剧烈的痛苦。
封印本就摇摇欲坠,胎源真身降世后,封印壁障早已千疮百孔。无数怨念如同潮水般涌入,冲刷着他的魂体,啃咬着他的灵识。他能听见外界阿念的痛呼,听见盲刃的闷哼,听见青禾绝望的轻唤,每一声,都像一把刀,插在他的心口。
他想出去。
想挡在阿念身前,想替她承受一切咒印,想与同伴并肩一战。
可他不能。
他是封印中枢。
他一动,封印便会彻底崩塌。
他一退,胎源便会挣脱所有束缚,人间万灵,皆成祭品。
“再撑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低声自语,声音嘶哑破碎,早已不成腔调。
周身魂火熊熊燃烧,不再是温暖金光,而是带着血色的残红。那是他以本命魂魄为柴,以毕生修为为薪,强行填补封印裂痕。每一道裂痕被补上,他的魂体便淡一分,记忆便模糊一分,存在便消散一分。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慢慢消失。
像雪落在火里,像灯油燃尽,像人间烟火被狂风吹散。
他想起与阿念初遇时,她缩在骨堆里,抱着骨铃,怯生生却又倔强地望着他;
想起他们在骨墟里寻一线生机,在绝望中守一点微光;
想起他曾许诺,要带她离开这里,要让她再看一次人间朝阳,再听一次市井喧闹。
诺言还在,人却已无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