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墟的月光冷得像浸过骨血。
艾拉眉心那道半白半黑的印纹，在死寂里又轻轻一跳。
这一跳，并非无因。
地底深处，被封死的骨墟裂缝里，无数念骨同时睁开了眼。
不是活物睁眼，是枯骨表面的人脸纹路齐齐翻转，眼窝对准地面，隔着土层，死死盯住艾拉躺卧的方向。
它们不再低吟，不再尖叫，只剩一片死寂的凝视——像在等一个信号。
李乘风抱着艾拉，指尖忽然传来一阵刺骨冰凉。
不是艾拉的体温，是从她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他低头一看，瞳孔骤缩。
艾拉露在衣袖外的小臂上，不知何时爬满了细密的、淡红色的纹路，不是守念印，不是伤痕，是血管凸变成骨纹，一路蜿蜒，直通眉心胎印。
“她的血管……在变成胎骨。”
玄玉伸手想去探，却被冷月一把拉住。
“别碰。”冷月声音发颤，盯着那纹路，“一旦沾了你的魂息，它会顺着你的手，爬进你的骨里。”
话音刚落，生魂泉水面“咚”的一声。
水底胎影轻轻敲了一下泉底。
同一瞬，艾拉猛地抽搐。
她没有醒，可全身骨头同时发出一声细而脆的轻响。
那不是骨裂，是骨在生长。
阿念在她掌心吓得缩成一团，纯白的小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纸：
“它在……改姐姐的骨头……把姐姐的骨头，换成它的胎骨……”
李乘风心胆俱裂，将道心莲全力按在艾拉心口。
青光暴涨，试图冲散那些骨纹。
可下一秒，艾拉心口的皮肤微微隆起。
一个小小的、拳头大的轮廓，在皮下轻轻顶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踹了一脚。
道心莲青光骤然乱颤，莲花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蜷缩。
戾胎连他的道心，都敢啃。
“滚开——”
李乘风低吼，魂血都逼出三分，可青光越是猛烈，艾拉眉头皱得越紧，嘴角那抹诡异的笑越深。
戾胎在享受。
享受被真念浇灌，享受被守心喂养。
玄玉忽然捂住耳朵，脸色惨白如纸。
“我听见了……我听见了……”
“它在跟历代守墟者的残念说话……”
“它说……等骨换完，等念吃空……”
“艾拉就不是艾拉了……是胎壳。”
冷月腕间的骨链忽然疯狂作响。
断裂重接的骨链，此刻链节一节节变黑，链身扭曲，竟在自行打结，缠成一个小小的胎形。
她魂体一阵剧痛，低头看去，骨婚裙上，缓缓绽开一朵黑红色的花——
花形，是胎影。
骨婚契，已被戾胎暗中种下婚种。
它不只要艾拉，它要把所有守墟者，全变成它的胎奴。
就在这时，艾拉睫毛猛地一颤。
她，醒了。
可睁眼的刹那，李乘风浑身血液几乎冻僵。
她眼底没有半分柔光，没有清醒，只有一片浑浊的黑红。
眼珠不会转动，像被人换成了两颗戾血凝成的珠子。
她没有看他，没有看任何人，视线直直穿透众人，望向地底骨墟方向，嘴唇轻轻开合。
发出的不是人声。
是一串细碎、尖锐、黏腻的胎语。
无人能懂，却字字钻魂，听得人头皮炸开，魂海阵阵刺痛。
阿念捂住耳朵，痛得蜷缩：“别念了……别念了……它在借姐姐的嘴……召唤骨墟……”
艾拉缓缓抬起手。
指尖对准李乘风的眉心。
她还没动，李乘风便感到一股吸力从她指尖传来，要将他的道心执念直接抽出来。
“艾拉！是我！”李乘风抓住她的手，掌心相贴，他能清晰摸到她皮下滚动的骨节，“你看着我！我是李乘风！”
这一声，似是刺中了什么。
艾拉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微弱的纯白。
胎语戛然而止。
她喉间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像是从万丈深渊里硬挤出来：
“……别……吃……他们……”
只一句，便耗尽所有力气。
黑红再度吞没纯白。
她猛地抬手，指甲暴涨一寸，尖如骨刺，狠狠扎向自己的眉心！
她要亲手戳碎胎印——宁可魂散，不做胎奴。
“不要！”
冷月、玄玉同时扑上，死死按住她的手。
骨刺已刺破皮肤，黑红戾血顺着眉心流下，像一道诡异的泪。
艾拉浑身剧烈颤抖，一半是自己在挣扎，一半是戾胎在操控。
她的骨头在响，她的血管在嘶，她的魂核里，戾胎正一点点撑开四肢。
梦里的景象，此刻成了现实。
无边黑暗的魂海中，戾胎不再蜷缩，它缓缓站起，小小的身子不断膨胀，骨纹爬满身躯，对着艾拉发出一声温柔又恶毒的啼哭：
“你看……你反抗，只会更痛。”
“把身体给我……我让你永远不痛。”
艾拉在魂海里嘶吼，用真念撞向戾胎。
可每撞一次，她的骨头就软一分，念力就空一分。
戾胎不躲不闪，张开嘴，一口口吞掉她撞来的执念。
它吃得津津有味。
残墟之上，生魂泉水面彻底变黑。
水底胎影浮出水面，不再是倒影，而是半个身子凝出水面，黑红的眼，死死盯着艾拉。
地底念骨齐齐震动，发出整齐划一的低响，如同诵经：
“胎归骨，念归魂……”
“墟主醒，万世沉……”
艾拉的意识，正在飞速消散。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在被一点点啃掉：
守墟的岁月，与同伴的并肩，与阿念的相依……
全都变成戾胎的养分。
她最后看了一眼掌心快要透明的阿念，看了一眼拼死护着她的三人。
嘴唇微动，用仅存的、属于艾拉的声音，轻轻说：
“……烧了我……”
“别让它……出来……”
话音未落，她眉心胎印骤然暴涨！
黑红之光冲天而起，直冲云霄，那道悬在天际的胎线，瞬间粗如巨蟒。
整个青云观地动山摇，地面裂开无数缝隙，念骨如林，破土而出。
戾胎，要醒了。
艾拉的身体缓缓浮空，衣袍无风自动，皮肤下骨刺起伏，眉心胎印之中，一双小小的、漆黑的眼睛，缓缓睁开。
不是艾拉在睁眼。
是——
骨胎，在她眉心，真正睁眼。
风停了。
声息全无。
只有念骨林立，胎影浮空，戾血滴落的声音。
真正的劫，不是封印破裂。
而是——
守墟者，成了墟主。
人，成了胎。
一念成劫，万念成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