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航推开了那扇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像是被唤醒的叹息,然后门开了。
四人径直走到了办公桌前。桌子很大,上面堆着一摞一摞的文件,有几本翻开的文件夹被随意地搁在边缘,趴在桌子上打瞌睡的中年人听到动静,先是肩膀动了一下,然后是脖子缓缓抬起。
他抬起头来,似乎还没完全从梦里浮上来,眼神带着一种刚被拉出水面的混沌。
然后他看到了四个人——四个穿着整齐、气质各异的年轻人,两男两女,正站在他面前,像是从某个不该出现的场景里走出来的角色——他吓了一跳,身体猛地往后一靠,椅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瞬间清醒了过来,眼神都变得清澈了不少。
这四位年轻人的长相气质和这片铁灰色的厂区实在是不搭——像四颗误入煤场的玻璃珠子,干净得有些刺眼。
而且他没看错的话,那个白金色长发的女孩应该是个俄国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说起来他其实对部分国家的外国人有点脸盲,英国人、法国人、美国人站在一起,他觉得长得都差不多,分不清谁是谁。
但俄国人倒是能一眼看出来,他也说不明白为什么,大概是一种直觉,就像有人能在一群乌鸦里一眼认出那只灰翅膀的。
“你们是?”中年人问。
他心里大概有了个猜测。寰亚集团的老板是外地人,当年吹牛说要在这片地方打造亚洲第一的特种金属基地,再加上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缘故,从银行骗了无数的贷款。
可惜厂子的效益不是一般的差,等到银行反应过来,想来调查的时候,老板早就卷款跑路了——利落得像排练过很多次似的,一看就不是头一回干这种事。
那老板至今还没有抓到,大概在哪个国家舒舒服服享受生活,老板是舒服了,其他人就不太舒服了,破产清算小组在这里驻扎了一年多了,还没清算完这个烂摊子。
老板至今还没抓到,大概在哪个国家舒舒服服地享受生活。
他倒是舒服了,别人就不太舒服了。
破产清算小组在这儿驻扎了一年多,还没把这烂摊子理清楚。
中年人觉得,大概是有人实在熬不住了想走,上面派这几个年轻人过来交接一下工作。
自己应该没猜错。
或许是面前这两个男人看起来相当靠谱,他一时间忽略了他们的年龄。
他要是仔细想想就能明白——这种年轻人,怎么可能会被派来处理这种烂摊子呢?
楚子航将自己继父的名片推到中年人面前:“我们是鹿氏集团的,今天来这儿是想问您几个问题。”
中年人拿起名片看了一眼,有些疑惑。鹿氏集团他知道,本地挺有名的一家公司。不过他记得鹿氏集团和寰亚集团没什么关系啊——难道是自己猜错了?
“你以前是寰亚集团的办公室主任对吧?”楚子航问,“你们这里以前有个开迈巴赫的司机,名字叫楚天骄,你还记得么?”
中年人愣了一下。他完全没料到眼前的人会问这个。他点点头:“你问老楚啊,我记得。以前是有过这么个人。后来那辆迈巴赫出了事故,老楚就没了。”
楚子航的眼神黯了黯,像一盏灯被人轻轻拧小了一点。他接着说:“他在这间工厂里有间宿舍吧?您能带我们去看看么?”
“可以是可以,”中年人说,“不过你得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要去那儿。你们是老楚什么人?”
“我是他的儿子,”楚子航说,“想看看爸爸生前住在什么地方。如果他留有什么遗物,我想带走。”
中年人愣住了。老楚的儿子?他记得老楚以前是说过有个儿子,离婚后跟着前妻生活。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年轻人,仔细看着那张脸——好像确实和老楚有几分相似。
眉眼之间,某些说不清的轮廓,像一张褪了色的照片里隐隐透出来的影子。
“原来是老楚的儿子,”中年人说,“跟我来吧。”
他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大串钥匙,然后站起身,给楚子航四人带路。
中年人的心里有点五味杂陈,没想到老楚死了那么多年后,他儿子还会跑过来寻找他留在这世上的东西。
挺好的,起码还有人挂念着老楚。
他走在前面,手里那一大串钥匙随着步伐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在空旷的地下走廊里回荡着。
楚子航四人可不知道中年人心里在想什么。他们只是跟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被放大了又被压缩,像是一段被反复拉扯又放松的线。
他们经过那些贴着封条的办公室,经过那些玻璃上积满了灰尘的窗户,经过那些已经被搬空了柜子的房间,像经过一间间被时间合上了的抽屉。
最后他们跟着他来到了地下二层。
这里的光线极差,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些已经坏了,好的那些也发出一种微弱、发黄、像是快要耗尽生命的光芒,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拉长的影子。
角落里堆着不少废旧的机械零件,几个锈蚀的齿轮靠在墙边,空气中隐隐传来空调压缩机的嗡嗡声。
说实话,这里实在不是适合住人的地方。
楚子航在心里这样想。
这里的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着煤油、灰尘和潮气的味道,墙壁上没有窗户,阳光照不进来,白天和黑夜的界限在这里被抹去了,只剩下一种恒定不变的、像被封存在琥珀里的昏黄。
普通人住在这里的话,没多久就会觉得压抑。
可那个男人,明明那么厉害——只要他想,住哪里都很轻松。
他能买得起更好的车,更好的房子,更好的生活,可他那些年却愿意住在这种地方。
他应该没有被要求这样做,不管是执行什么任务,肯定没有要求他要住在这种地方。
那些任务的要求通常是“隐蔽”“低调”“不引人注目”,但住在地下室里并不是任务的唯一选择。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楚子航大概能猜到他选择住在这里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