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简兮不说话。她只是抱着母亲,把脸埋在她肩上,哭得浑身发抖。她闻到母亲身上熟悉的气息,那是家的味道,是小时候的味道,是她想了半年的味道。她哭得更大声了,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什么仪态,什么端庄,全顾不上了。
夏夫人抱着她,一只手不停地抚着她的后背,像小时候哄她那样。从上到下,一下一下,轻轻的,柔柔的。可她的眼睛,却越过女儿的肩头,望向后面那个正走过来的男人。
夏茂山。
他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看着她们母女。眼眶红红的,红得像要滴血。嘴唇颤颤的,颤得像在发抖。他就那么站着,没动,只是看着。
夏夫人看着他。
看着他苍老了许多的脸。那脸上的皱纹又深了,像刀刻的一样。看着他花白了大半的胡须。出征前还是黑的,现在白得扎眼。看着他身上那件沾满尘土的战袍。那战袍上有一块深色的印子,不知道是汗,是血,还是泥。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伸出一只手,向他招了招。
那手势很轻,很柔,像这几十年来每一次唤他回家时那样。像他下朝回来晚了,她在门口等着,看见他的身影,就轻轻招招手。像他出征前,她送到门口,也是这么招招手,说早点回来。
夏茂山走上前去。
他伸出双臂,把她们母女一起揽进怀里。
三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旁边,宋太妃和易子川也抱在一起。
宋太妃比夏夫人哭得还要厉害。她抱着儿子,一边哭一边捶他的胸口,捶得砰砰响,捶得易子川胸口的伤口隐隐作痛。
“你这个不孝子,”她哭着骂,骂得又急又狠,像要把这半年的担心都骂出来,“你知不知道娘有多担心,你知不知道娘听到你死了的消息差点活不下去,你这个不孝子,你这个不孝子……”
易子川任由她捶着,一下一下,结结实实。他只是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娘,儿子回来了。”他的声音也有些发颤。那发颤里满是温柔,满是愧疚,满是失而复得的珍惜。他低头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看着她哭得红肿的眼睛,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宋太妃捶了几下,终于舍不得捶了。她只是抱着他,放声大哭,哭得肝肠寸断,哭得浑身发软。
易子川抱着母亲,眼眶也红了。
如果,他真的死了呢?
母亲怎么办?
他不敢想。
他只是把母亲抱得更紧了,紧得像要把这半年的亏欠都补回来。
皇帝站在一旁,看着这两家人抱头痛哭。看着那满地的眼泪,看着那终于团聚的亲人,看着那哭得浑身发抖的夏夫人,看着那捶着儿子胸口骂的宋太妃,看着那抱着妻女一言不发的夏茂山。他的眼眶红得厉害,鼻子酸得厉害,可他忍着,拼命忍着,没让泪流下来。
他是皇帝。
不能在人前哭。
他轻轻吸了吸鼻子,转过身,对着那些内侍挥了挥手。
内侍会意,上前一步,高声唱道:
“陛下有旨——赐宴,为摄政王、夏将军及众将士接风洗尘!”
那声音尖细,响亮,在秋日的天空下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可那两家人,谁也没听见。
他们只是抱在一起,哭着,笑着,在这三十里外的长亭边,在这秋日的阳光里,在这终于团聚的时刻。
瑶姿站在人群里,早已哭成了泪人。
她看着自家小姐抱着夫人老爷哭,哭得浑身发抖;看着摄政王抱着太妃哭,哭得眼眶通红;看着这两家人终于团圆,抱在一起哭成一团。她一边哭一边笑,一边笑一边擦眼泪。可那眼泪擦了又流,流了又擦,怎么也擦不完。她用袖子擦,用手背擦,擦得满脸都是泪痕,擦得袖子湿了一大片。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终于渐渐小了。
夏简兮从父母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往四周看。她看见不远处站着的皇帝,愣了一瞬,连忙拉着父母跪下。
“臣妾参见陛下!”
皇帝连忙上前,亲手把她扶起来。他的手很用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乎劲。
“皇婶不必多礼,”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是家里的晚辈在跟长辈说话,温和得让人心里发暖,“今日不是朝会,是家宴。朕是来接皇叔和皇婶回家的。”
夏简兮看着他。
看着这个年轻的帝王。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那强忍着泪的样子,看着他那真诚得没有一丝作伪的笑容。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暖得眼睛又酸了。
她弯了弯嘴角。
那是一个笑。一个带着泪的笑,一个发自内心的笑,一个劫后余生的笑。
“多谢陛下。”
皇帝也笑了。
他转过身,看着易子川,看着夏茂山,看着这两家人,看着那些得胜归来的将士。他的胸膛里涌动着千言万语,涌动着感激、喜悦、骄傲、期盼。可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走,回家。”
回家。
队伍重新启程。
这一次走得慢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路两边的人太多了。
从三十里外的长亭开始,官道两旁就挤满了人。起初是三三两两,后来是成群结队,再后来——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有拄着拐杖的老翁,有被娘亲抱在怀里的娃娃,有穿着花布衣裳的小媳妇,有光着脚丫的半大孩子。他们挤在路边,踮着脚,抻着脖子,望着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
“是夏家军!夏家军回来了!”
“爹,爹,我在那儿!爹!”
人群里忽然响起一声尖利的童音。一个小女孩骑在父亲的肩头,使劲挥着手,冲队伍里一个满脸胡茬的士兵喊。
那士兵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他顾不上队列,翻身下马,三两步冲过去,一把把那小女孩从父亲肩头抱下来,搂在怀里,又哭又笑。
那小女孩的父亲站在一旁,憨憨地笑着,眼眶也红了。
那是他的邻居。替他养了半年闺女。
队伍没有停,继续往前走。可这样的场景,一路上不知发生了多少回。
有人找到了儿子,有人等到了丈夫,有人看见了久别的父亲。
路边的人哭着笑着,队伍里的人也哭着笑着。那些哭和笑混在一起,飘在秋天的风里,飘在那条通往汴京的路上。
易子川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眼眶热了一遍又一遍。
汴京的城门越来越近了。
那座高大巍峨的城门,在日光底下闪着光。城楼上站满了人,城门口也挤满了人。有穿官服的,有穿布衣的,有老人,有孩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都在等,等那支队伍,等那些凯旋的英雄。
皇帝的车驾走在最前面。他本可以坐车,可他坚持骑马。年轻的帝王骑在一匹白马上,穿着玄色的常服,腰背挺得笔直。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看看皇叔,看看皇婶,看看夏将军,看看那些得胜的将士。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压都压不住。
队伍进了城。
城门洞又深又长,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得得作响,回声隆隆。穿出城门洞的那一瞬,眼前豁然开朗。
满城的百姓。
从城门开始,沿着朱雀大街,一直到皇城根下,黑压压站满了人。街道两旁的店铺门口,二楼的窗户口,甚至房顶上,都挤满了人。
“夏将军!夏将军!”
“摄政王千岁!”
“大周万岁!万万岁!”
喊声震天响,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来,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那些声音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粗有细,有高有低,混在一起,汇成一片巨大的喧嚣。可那喧嚣里,听得出来的,是欢喜,是激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夏茂山骑在马上,看着那些百姓,眼眶又红了。
他征战半生,打过的仗数都数不清,见过血,见过火,见过尸山血海。可他最想见的,是这些。是这些平安的百姓,是这些热闹的街道,是这座完好无损的城池。
皇城门口,文武百官已经候着了。
他们穿着各色的官服,按品级站成两排,从城门一直延伸到宫门口。看见队伍过来,他们齐刷刷跪了下去,山呼万岁。
皇帝翻身下马,亲手把易子川扶了下来。
“皇叔,”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走,进宫。”
一行人进了宫。
宫门口,早有内侍候着,引着他们往偏殿去。皇帝说了,今日不是朝会,是家宴。不穿朝服,不行大礼,只论家礼,只叙亲情。
偏殿里,已经摆好了宴席。
几张矮几,几案上摆着各色吃食。
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御膳,都是家常的菜色。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热腾腾的汤羹。还有一壶酒,不是什么御酒,是宋太妃自己酿的桂花酿。
皇帝在主位坐下,让易子川坐在他左手边,夏茂山坐在他右手边。夏简兮挨着易子川,宋太妃和夏夫人挨着夏茂山。其余的人,各有各的位置。
皇帝端起酒杯,站起身来。
众人也站了起来。
“这一杯,敬皇叔,敬皇婶,敬夏将军,敬所有为国征战的好儿郎。”皇帝的声音有些发颤,可那发颤里满是真诚,满是感激。
他仰头,一饮而尽。
众人也仰头,一饮而尽。
那酒入口,甜丝丝的,带着桂花的香气。是宋太妃亲手酿的,是家的味道。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络起来。皇帝的眼睛还红着,可脸上全是笑。他一会儿问问边关的事,一会儿问问打仗的事,一会儿又问问夏简兮跑去边关的事。问得夏简兮脸红一阵白一阵,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易子川在一旁看着,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宋太妃和夏夫人坐在一起,说着悄悄话。她们的手还握在一起,从长亭握到现在,一直没松开。宋太妃说着儿子小时候的糗事,夏夫人说着女儿小时候的趣事,说着说着,都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瑶姿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屋子的热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想起这半个月来的种种。想起那天在府里,小姐忽然说要走,把她吓得魂飞魄散。想起一路上的奔波,想起云州城的凶险,想起那些差点没命的时候。想起那天在城门口,她扯着嗓子喊“让开”,喊得嗓子都哑了。
可现在,都过去了。
都好了。
小姐回来了,摄政王回来了,老爷回来了,太太也高兴了。她看着小姐和摄政王坐在一起,看着他们偶尔对视一眼,又飞快地别开目光,看着小姐那红透的耳根,心里甜得像是灌了蜜。
宴席散了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皇帝亲自送到殿门口。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易子川和夏简兮,看着夏茂山和夏夫人,看着宋太妃,看了许久,才说了一句话。
“明日,朕还有事跟皇叔商量。今日,皇叔先好好歇着。”
易子川点点头。
皇帝又看向夏简兮。
“皇婶也是。”
夏简兮弯了弯嘴角,行了一礼。
皇帝笑了,挥挥手,转身回了殿里。
一行人出了宫,坐上各自的马车,往摄政王府去。
夏茂山和夏夫人回了夏府。他们站在门口,看着女儿和女婿上了马车,看着马车渐渐走远,才转身进了门。夏夫人的眼眶又红了,可这一次,是高兴的。
马车里,易子川和夏简兮并肩坐着。
车轴辘辘地响,车厢轻轻晃着。外头是暮色四合,是万家灯火,是劫后余生的安宁。
易子川侧头看着夏简兮。
她靠着车壁,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白得有些透明,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易子川看了许久,轻轻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夏简兮动了动,没睁眼,只是往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易子川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那吻很轻,很柔,像羽毛拂过。
“到家了,”他低声说,“睡吧。”
马车继续往前走。
车轮辘辘,夜色沉沉。
远处,摄政王府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那灯火暖暖的,亮亮的,在夜色里,像一颗星。
那是他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