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乔道清听得巡海囚牛何常一番言语后,知晓对方心中尚存戒备,不敢全然松懈,当即转眼看向身侧的林冲。
见林冲双目沉静,微微颔首他这才抬手凌空一举,沉声喝出一字!
“走!”
一声令下,众军兵正欲举步随行,那引路在前的何常忽然脚步一顿,转过身来拱手阻拦道:
“国师且慢!”
“我狮子岭地方山隘狭小,寨中营盘局促,容不下大队人马涌入驻扎。”
“便劳烦孙殿帅与国师随小将入寨拜见家父,余下一众军兵还请暂且留在鬼点头石外等候,如何?”
此言一出,一旁的孙安当即双目圆睁,便要开口驳斥。
何常见孙安动怒,知晓这位屠龙手勇武盖世、性情火爆,连忙抢先笑道:
“孙殿帅切莫动气!小将绝非在刻意刁难!”
“诸位远途奔袭而来,一路劳顿辛苦,麾下将士亦是奔波受累。
小将早已命后厨备下充足酒肉、热饭汤水,定然不会让一众弟兄忍饥挨饿!”
话说到这份上,孙安纵使胸中怒火翻涌,满心愤懑,一时之间也有火难发。
场面一时略显僵持,乔道清面色一沉,语气冰冷道:
“大队兵马不得入关,贫道亦可体谅!”
“但贫道随身十数名亲卫,常年随我征战,寸步不离,今日必要随我入寨!”
“若是连贴身亲卫都要隔绝在外,那今日的军机商谈便就此作罢!
待我等返回威胜州,禀明田虎大王,自有他人再来与你父子细细分辩!”
何常闻言心头一紧,连忙满脸堆笑,连连拱手赔罪道:
“啊呀!乔国师这是说的哪里话!小将怎敢存心刁难?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
“嘿嘿!国师有所不知,非是小将多虑多疑,实在是近日军情凶险,不得不谨小慎微!”
“若是放在往日太平时日,国师、殿帅驾临我狮子岭,乃是小寨天大的福分!
家父定会全员出寨十里相迎,杀猪宰羊、大摆筵席,恭敬款待,不敢有半分怠慢!”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自打那梁山泊豹子头林冲大破壶关、收服守将山士奇、竺敬,家父日夜忧心战局,整夜不敢安寝,守御之心愈发谨慎严苛!”
“我狮子岭乃是咽喉要道,半点差错不得!
故而小将才不得不处处提防、步步小心,杜绝一切隐患,绝非刻意针对国师、殿帅!”
“若有言语冒犯、礼数不周之处,还望国师海量包容,切莫与小将一般见识!”
乔道清闻言后神色稍缓,微微颔首,故作理解之态,沉声说道:
“你这般说,倒也算情有可原。”
“世人皆传言,梁山林冲乃是当世真龙降世、星宿临凡,武艺盖世、杀伐无双!
我等身处战局之中,小心戒备、慎之又慎,本就是为臣本分、治军正道。”
“罢了,军机大事刻不容缓,切莫再这般无谓耽搁,速速带路入寨吧!”
何常见乔道清松口,心中悬石落地,连忙笑着应声。
“谨遵国师号令!事不宜迟,我等即刻启程,切莫让家父在寨中久等心急!”
商议既定,众人依言安顿。
六百余名精锐士卒尽数留守鬼点头石外空地,依令结阵驻守,静待归讯。
唯独林冲、乔道清、孙安、寇灭四人,外加乔道清随身十数名精锐亲卫,紧随何常身后,穿过险峻隘口,向狮子岭大寨深处行去。
一路穿山越岭,绕过层叠峰峦、曲折山道,翻过两道陡峭山口,不过片刻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群山环抱之间、险峰拱卫之中,赫然矗立着一座依山而建、壁垒森严的石砌雄城,正是狮子岭大寨主城!
此城借山势而修,背靠万丈绝壁,前扼通衢要道,城墙皆是巨石垒砌,丈余高度,坚固厚重、壁垒森严,墙面布满刀痕箭迹、风霜痕迹,尽显久经戍守的沧桑铁血之气。
城头旌旗林立、甲士排布,垛口之上弓弩齐备、刀枪映日,森严军气扑面而来,压得周遭山风都带着几分肃杀凛冽。
此刻大寨正门之外,早已列开偌大一方军阵,层层叠叠、排布有序,进退有据、攻守兼备。
阵前高挑两面白底黑字门旗,迎风猎猎作响,笔势凌厉、杀气暗藏,左旗书“狮子岭老龙不语”,右旗写“鬼点头你来就死”,字字霸道凌厉,尽显狂妄。
阵中最中央,竖立一杆丈余高的蓝底镶金纛旗,金字大书“狮子岭兵马大元帅何”,旗随风展、威风赫赫!
纛旗之下,一员大将,正是狮子岭主帅、田虎伪朝国舅何彦呈!
只见这厮生得凶神恶煞、威猛绝伦,头戴九瓣攒珠乌金熟铁盔,身披连环柳叶乌金重甲,肩甲吞龙噬虎、腰束鎏金嵌玉束带,悬一柄镇寨铁鞭,煞气逼人。
胯下一匹千里青骢异兽马,掌中横擎一柄冷铸混铁金钉大槊!
再观其形貌,面如靛蓝泼墨,肤色黝黑粗粝,一头蓬松乱发披散肩头,浓眉倒竖、豹目环睁,双眸锐利如电、精光爆射,顾盼之间凶威四溢。
膀阔腰圆、肚大十围,身躯魁梧如山、气势雄浑,立在阵前宛若金刚下界、太岁临凡,自带一股凶煞霸道之气,端的是人凶马烈、悍勇无双!
何彦呈身侧左右,整齐排列八匹骏马,马上端坐八位年少猛将,个个盔甲鲜明、兵刃锋利!
这厮们皆是何常的胞弟,江湖合称“九龙神将”,除却长兄巡海囚牛何常,余下八人各承异兽之名,形貌装扮、武艺兵刃各有特色,个个皆是百里挑一的沙场悍将!
左边第一个生得眉目凌厉、眼如寒星,身形挺拔精悍,乃是次子望天睚眦何远。头戴亮银狻猊盔,身披素白锁子甲,内衬绯红战袍,胯下银蹄飞云驹,掌中一柄透骨狼牙棒。
第二将面如重枣、目若朗星,身形矫健灵动,头戴赤铜凤翅盔,身披烈焰红鳞甲,外罩猩红披风,胯下赤炭火龙驹,掌中一口九环泼风大刀。
正是三子吞江嘲风何春。
第三将是四子过山蒲牢何升,生得虎背熊腰、筋骨雄壮,头戴墨黑磨铁盔,身披玄色山纹甲,胯下踏岭乌骓马,掌中一对开山双斧。
第四将是五子钻云狻猊何奎。头戴鎏金束发盔,身披暗金连环甲,胯下凌云追风马,掌中一柄丈八点钢长枪。
右边第一个是六子两头霸下何定。头戴厚重守山盔,身披厚铁龟鳞甲,胯下镇山稳云马,掌中一柄千斤镇岳铁锤。
第二将是七子大力狴犴何乐。头戴兽面吞山盔,身披兽纹熟铁甲,胯下裂石奔雷马,掌中一双冰铁锏。
第三将,是八子伸手负屃何玉。头戴玲珑七星盔,身披轻巧柳叶甲,胯下掠影梨花马,掌中一柄三尺随身佩剑。
第四将是九子摇头螭吻何珏。头戴水波流云盔,身披海纹软鳞甲,胯下逐浪清波马,掌中一条混铁软鞭。
何家八子分列左右、气势森森,八般兵刃寒光闪烁,八匹战马昂首嘶鸣、蓄势待发,配合居中的何彦呈,一门九将,堪称河北一方悍勇将门!
众人身后,马步三军层层排布、严整肃立。
一千长弓手分列两侧崖边、城头垛口,张弓搭箭、引弦待发,箭簇寒芒森森,死死锁死山前所有通路;
一千重甲骑兵压阵两翼、蓄势待命,铁骑整齐、甲叶生辉,马蹄静落、鸦雀无声。
整座军阵前可冲锋破敌、横扫来犯之师,后可固守隘口、稳守雄关重地,攻防兼备、进退有度,兵气冲天、将威凛然,当真不愧是扼守河北腹地的天险雄关,一派铁血威严的戍守气象!
此时引路的何常早已快步上前,对着阵前立马而立的何彦呈躬身抱拳,朗声笑道:
“父帅!孩儿已将乔国师、孙殿帅平安带来,请父帅定夺!”
何彦呈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何常,落在乔道清与孙安身上,满脸热情客套道:
“哈哈哈哈!本帅今日晨起,便见寨前檐角喜鹊登枝、啼鸣不绝,心知必有贵客临门、喜事将至!
果然不出所料,竟是国师与孙殿帅大驾光临我这小小狮岭山寨!”
“二位乃是我大晋擎天玉柱、架海金梁,本该在昭德前线督战破敌,怎得却忽然莅临我这偏僻险寨了?”
乔道清冷哼一声,语调带着几分清冷:
“我与孙殿帅今日至此,自是有绝顶军机要务,专程与国舅商议!
此事关乎河北战局和威胜州安危!
只是贫道心中着实费解!
我等身负大王军令专程前来议事,国舅却摆出这般森严军阵,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不知国舅此举,是将我与孙安当成梁山贼寇、壶关叛党提防?还是因为手握重兵,心生异念,欲自立割据,不将田虎大王放在眼中?”
何彦呈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慌乱惊惧,反而仰面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国师说笑了!”
“国师常年伴驾大王身侧,身居高位,素来严谨持重、不苟言笑,想不到今日竟也有这般风趣戏谑之语!”
“本帅对大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绝无半分异心,何来割据自立之说?国师切莫妄言打趣啦!”
“至于列阵整兵、严守寨门,不过是近日战局动荡、贼势猖獗,为镇守天险、防备敌军偷袭的分内之举,乃是为臣治军守土的正道本分,绝非针对国师与殿帅!”
言罢,他话锋一转,目光直直看向乔道清、孙安,沉声问道:
“闲话暂且休提!
不知二位今日不辞辛劳、远道而来,究竟是何等紧要军机,还请直言相告!”
不等乔道清开口答话,一旁的孙安早已按捺不住,虎目圆睁愤然开口道:
“某与国师自昭德前线连夜奔袭,一路风霜劳碌,只为赶来与你商议破敌大计!
你何彦呈却摆大阵相待、处处设防,百般猜忌!
甚至连一杯酒水都舍不得,这般待客之道,未免太过刻薄啦!
怎地?莫非你不敢让我等进城吗?”
何彦呈闻言,脸上笑意不改,连忙拱手致歉:
“啊呀呀!却是本帅疏忽失礼啦,还望二位海涵,切莫怪罪!”
话音落地,何彦呈话锋陡然一转,目光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林冲身上。
“二位身边这位将军,甲胄威严、气度非凡,一身煞气慑人,绝非等闲之辈!
不知将军高姓大名、身居何职?”
乔道清心中一紧,知晓对方已然起疑,连忙抢先开口遮掩道:
“此乃贫道昔日好友,一身武艺超凡,现为我身边亲卫统领!”
“方才在鬼点头隘口之外,贫道已然与令郎何常说清缘由!眼下军机紧迫、时不我待,国舅无需再纠结这些细枝末节的琐事啦,速速寻一处僻静密室,我等好商议破敌之事!”
何彦逞仿若未曾听见乔道清的催促之言,目光炯炯看着林冲,脸上似笑非笑,缓缓开口道:
“嘿嘿!国师不必刻意遮掩搪塞啦!本帅别无过人本事,唯独记性超群,堪称过目不忘!”
“但凡我见过之人、历过之事,哪怕时隔数年,也能铭记于心、分毫不忘!”
“这位将军豹头环眼、燕颔虎须,身躯巍峨、煞气滔天,一身甲胄染血、杀伐气重!
普天之下,除却那梁山泊大寨主豹子头林冲,想来再无第二人!”
话音落下的刹那,旁边的何家九兄弟,个个目露厉色,杀意迸发!
列阵的千余弓手、铁骑士卒,听闻“林冲”二字,皆是心神大震!人人瞬间攥紧刀枪、引满弓弦!
只需主将一声令下,顷刻间便是万箭齐发、兵刃齐落!
乔道清见状,心中暗叹不妙,暗忖道:
“莫非何彦呈早前便见过教头哥哥?看来此番是贫道太过轻敌大意啦!……”
念头飞速闪过,他面上却丝毫不显慌乱,强行压下心中惊惧,强作镇定道:
“国舅此举是何用意?!”
“我等身负大王军令、专程前来议事,你却列兵围堵、兵刃相向,莫非你狮子岭守军早已心生反意,意图背叛田虎大王不成?”
何彦呈闻言,先是微微一愣,满眼不屑看向乔道清:
“哈哈哈哈!国师这颠倒黑白、倒打一耙的本事,当真是炉火纯青啊!”
“本帅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怎会叛国背主?”
“真正背信弃义、叛国投敌、犯下滔天大罪的,是你乔道清!是他孙安!”
“你二人深受田虎大王器重信赖,身居国师、殿帅高位,手握权柄、身负重任,尽享高官厚禄、无上荣宠!
如今却临阵倒戈、背叛大王,该当何罪?!”
乔道清面色微变,正要再开口分辩时,旁边的何常已按捺不住道:
“嘿嘿!乔国师、孙殿帅,事到如今,你们就不必再百般狡辩、自欺欺人了!
早在数个时辰之前,便有从昭德前线、联营战场溃败逃窜的残兵败卒奔逃至此,将前线战况禀报我父子知晓!
三军主帅田实皇侄已被这林冲一枪挑杀,你乔道清、孙安,尽数被林冲生擒!
尔等麾下众偏将尽数阵亡,五万大军土崩瓦解!”
“那些败兵逃卒,还将林冲的身形容貌、甲胄样式、丈八蛇矛兵刃、黑鬃龙驹坐骑,尽数报说仔细!”
“你等战败被擒屈膝归降也就罢了,竟还妄图混入我狮子岭窃取雄关!
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
说到此处,何常双目杀意暴涨,手中长枪重重一顿,厉声大喝:
“废话不必多言!尔等事已败露,罪证确凿!
若是识相,便即刻卸甲弃刃、束手投降,任由我父子押解回威胜州,听凭大王发落!”
若是胆敢负隅顽抗,今日我这狮子岭天险,便是尔等葬身埋骨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