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俩真是疯了!”玱玹莫可奈何,颠沛流离还不够,放着康庄大道不走,非得选择坎坷。
“感情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无论旁人如何分析利弊、权衡得失,最终定义一段感情价值的,永远是身处其中的那个我。我觉得冷,即便外人看来光鲜亮丽,那便是冷;我觉得暖,即便在陋室之中,那也是暖。”
朝瑶边说边低头整理着衣摆,“玱玹,你用感情换取了帝王之位,而我用自己换了想要的东西,未来怎么样谁都不知道,但当下我不后悔,你也别后悔,小夭亦是如此。”
对于未来,我们或许无法预见,但对于现在,我们至少可以不再辜负。
负手慢悠悠走到廊下,轻轻踢了踢竹榻,“老祖宗,起来干活了,等会我抓只鸡熬汤,咱们俩也得补一补身子骨。”
西炎王..........后悔了,后悔没早点宰了小兔崽子熬汤。
睁开眼一巴掌呼在小兔崽子脑门上,“我死了别给我上坟,连鬼都能被你祸害起来干活。”
小夭..........好似有那么一位泽被苍生的帝王,现在还时不时被她从坟里弄出来。
玱玹想起守陵人的禀报,某次朝瑶大晚上不睡觉,坐在辰荣王坟头啃鸡腿,辰荣王面前插着三炷香,两人吃得那才叫一个香,还聊了大半宿。
朝瑶死皮赖脸地笑着,扶着老祖宗下地干活,他锄地,她插秧。
直到鄞来找小夭准备出发,小夭临走前再次给外爷把脉,叮嘱着日常吃穿用度,需要留神的地方,最后磕头拜别。
“去吧,不必挂念我这个老头子。”西炎王摆了摆手,又让玱玹送完小夭之后就去忙,不必再回来陪他。
“对对对,都走吧,走了都是我哒。”朝瑶兴奋地拇指与食指捻了捻,嘚瑟地冲老祖宗眨了眨眼,故意用气音说:“私房钱。”
“哎~”西炎王扭头就走,不孝子孙。
小夭下意识打量宫殿,语重心长拍了拍玱玹的肩膀,“希望我回来的时候,这房子里还有摆件。”
玱玹.......
朝瑶和玱玹行至云辇处,看着载货的云车,玱玹面色骤然阴沉,苗圃和珊瑚垂眸,内心惊恐不安。
朝瑶将其余人全部唤退,“你这什么脸色?小夭就带两个箱子,是我让她搬的。”肩膀撞了一下玱玹,“出门在外,过得舒服点怎么啦?掏钱!”
苗圃被圣女的话差点吓得直接跪下,她怎么能这样对陛下说话。珊瑚猛地松口气,这事还得是圣女,从皓翎王到西炎两代帝王,也就圣女敢这样。
玱玹惊觉自己会错意,面色柔和,微笑着扯下腰间玉佩递给小夭,“没钱袋子,拿着这个遇事可行方便。”
小夭抿住唇,忍着笑,利索地收下玉佩,“要是有人不认,我可不依。”
“咦,我嫂子呢?”朝瑶东张西望,不是说要来送送吗?
小夭看看珊瑚与苗圃,扯住瑶儿的袖袍,“我不在,你别欺负人家。”
“我他妈敢欺负他吗?我怕他在我面上吊,你回来毒死我!”大嗓门立刻吼开了,玱玹连忙捂住耳朵。
“你他妈胳膊肘都拐到他老家了,他是不是掉根毛,你都以为是我欺负他?咱们几百年的情意,比不上一个男.....呜?”
小夭干脆地给瑶儿捂嘴,求饶低语:“小姑奶奶,你再吼下去,整个辰荣山都知道我没胳膊了。”
朝瑶没好气地扯开小夭的手,“你们两兄妹迟早气死我。”
“我什么都没说。”玱玹招来无须之祸,“是你迟早气死我。”
朝瑶反唇相讥时,蓦然听见涂山璟温润的声音,众人转头看去,涂山璟脚步匆匆赶来。
“久等了,今日与长老们议事,耽误了会。”
“呦....”朝瑶阴阳怪气拖长尾音,“你再晚点,玱玹孩子都出生了。”
涂山璟..........
玱玹............
小夭............
“看什么看,”朝瑶拽住玱玹的衣领,一把将瞪大眼珠子的玱玹拖走,“人家有情人说话,你眼珠子比太阳都亮堂。”
玱玹被拖得踉踉跄跄,脚步凌乱。“朝....”
朝瑶:“招你姑奶奶干啥?”
玱玹:“你松开。”
朝瑶:“好嘞。”
猝不及防往前一扯再一松,玱玹差点栽倒在地.........
涂山璟紧紧抿着唇,克制笑声的逃离,待珊瑚与苗圃离开后,转身牵起小夭的手,眼神真挚,“小夭,我有些话前两日就想说,但我想当面说。”
“今日这么郑重。”小夭好笑地看着涂山璟,“你说,我洗耳恭听。”
涂山璟鼓起勇气,坦诚相待:“小夭,首先是我的抱歉,大哥入朝意味着我永远无法摆脱涂山族长之位与责任。”
他身上有洗不尽的尘土,心里有填不平的沟壑。但若小夭愿意,他的余生都将致力于,在她走过的每一寸土地上都种满鲜花。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恳切:“我无法抛弃涂山氏,正如我无法停止爱你。但我可以向你承诺:家族事务繁重,我每晚处理至亥时。亥时之后的时间,只属于你。”
“每月十五,月上中天时,无论我在何处,正在处理何事,我都会放下一切,来到你身边。那一天,我只是你的叶十七。”
涂山璟的话语,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小夭心间漾开层层涟漪。她望着他,这个曾在市井中被称为废物的男人,此刻眼中闪耀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份承诺是他——涂山璟,所能给出的、最真实的全部。
这番话的重量,她听懂了。不是虚无的甜言蜜语,而是他深思熟虑后,在责任与真心中为她开辟出一个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秘密花园。
她很高兴,高兴自己的选择没错,高兴他始终坚定不移向自己走来。
“我会培养几名得力的助手,让他们分担部分职责。未来,我们的……或许不必再背负如此沉重的宿命。”
他的承诺,不是虚无的浪漫,而是建立在现实力量之上,更为深沉可靠的守护。
他将责任与爱划开清晰的疆界,只对小夭一人展露的真实自我。
小夭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她没有立刻抽回手,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叶十七……”她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要在唇齿间再度品味那份在清水镇时纯粹的信赖与陪伴。
“那时候多好,”她微微扬起唇角,眼中却闪过复杂的光,“你是叶十七,我是玟小六。”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他腰间的香囊,感受着指尖下细密的针脚。
那些她无法参与的日子里,他是如何一次次披荆斩棘,才终于能够站在这里,对她说出这句承诺?
她的指尖微微一动,却没有收回。
璟话中的深意,她岂会不懂?
她在告诉他:我不会要求你在我和家族之间做出选择。
她在告诉他:我爱你,也爱这个既有担当、又保留着叶十七影子的涂山璟,接受了你的全部。
那时她不知道他是涂山璟,他也不知道她是皓翎大王姬。他们爱的,仅仅是彼此最真实的本相。
他说,亥时之后,他只是她的叶十七。这话很轻,却又很重。压得她心头一阵酸软。
“我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哽咽,却又无比清晰。
“我知道你是涂山璟,也知道你永远是叶十七。”
她的话音很轻,却像最坚定的磐石,回应着他波涛汹涌的心意。
无需你踏碎凌霄,也无需你颠倒乾坤。只要你在我身边时,心无旁骛,只是我的叶十七,便足够了。
是的,足够了。
他的承诺,并非要将整个世界捧到她面前。他是在那个名为天下与责任的庞然大物脚下,执拗地为她圈出的一小方,只属于他们的天地。
“璟,”她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唤他的名,“我……”
她的话还未说完,他便微微摇头,指尖轻轻抵在她的唇上。
“不必说。”他的目光温柔如水,“我都明白。”
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能翻天覆地的英雄,而是一个能与她共度平凡时光的伴侣。
而他给她的承诺,比推翻一切更加真实、更加可贵。
因为这是他——涂山璟,所给出的、不掺一丝虚言的承诺。
皓翎大王姬于当日离开辰荣山,开始各地医馆巡视,次日西炎大亚前往皓翎,离去当日将辰荣西炎共祭之事安排妥当,待她归来主祭。
并责令南正带领神坛三位巫祝观测天象,火正带领三位巫祝观测地象,长达二十年的观测时间,需将天象与地上的物候现象对应起来,互相验证。
两国一前一后颁布诏令,北极天柜随诏令走入人们视线,不可抵达之地,充满禁忌。不少人第一次听说北极天柜的存在,对这个地方不由得敬畏。
传言那里气候极寒?,是片被冰雪封藏的秘境,有神兽镇守,凡人不可及。
帝王常自比北极,强调自身如北极般居中不动、统御四方的不朽权威。
一时间,私下关于北极天柜的神秘与不可知充斥在人们口中,不少猜测那个地方是否为世间尽头、生死边界、亦或是神明的领域。
无人敢公开谈论,北极代表至尊,随意指向、谈论或窥探至尊之地,本身就是一种不敬和冒犯,更无人敢去涉险,满足好奇,因为连寻找都是僭越之举。
九凤对于这种敬畏,安于清净,吩咐妖将加强北极天柜的结界,假若有人意图窥探天机,便会招致天罚。
自此,北极天柜成为人们口中神域禁地而非人间,凡人绝无可能抵达,只有历代精通通神之术的祭司与巫觋,祭天大典等最高等级仪式上的帝王,方可感知窥见北极天柜景象。
大亚离去三日后,辰荣金殿。清水镇戍卫变更的奏报呈上御案时,原本因朝瑶离开而稍显平缓的朝堂局势,骤然再起波澜。
奏报内容迅速在朝臣间传开,引发一片压抑的骚动。
玱玹力压议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苍梧戍卫清水镇,乃是孤与大亚共同议定。”
“大亚离朝前,与孤详议。”他目光深沉,“清水镇地处要冲,有此强军驻守,利大于弊。”他看向众人,“此事不必再议。”
当日,太尊亲审氏族子弟名单,一一查看过他们的试卷,考量名单内氏族子弟各方才能与家族之地,依次圈定其奔赴上任的学堂。
太尊莅临泽州栽星筑,接见四世家派来的名师大儒,并于当日见证学子入栽星筑求学。
他立于白玉栏杆前,望着楼下二十名青衫学子在引礼官唱名声中鱼贯而入。这些年轻的脸上,有来自乡野的朴实,有来自市井的机灵,更有妖族特有的锐利眼神,他们正是朝瑶从文武榜中特意选出的落选之人。
他们其中有寒门子弟,有临池学书苦读子弟,有在家族受尽冷眼的庶子。
人、神、妖三族求学一堂。
太尊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年轻的面庞,最终落在一名身形清瘦的青年身上、那人眉眼间凝练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我观名录,尔出自南境烟瘴之地,祖上三代不涉经纶。”太尊的声音平静,向那名叫石楠的学子问道:“汝苦读数载,所为何求?”
石楠面对长者,以为是哪位老师,他并未怯场,深吸一口气,目光清澈而坚定,朗声作答:“学生求学,不为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此言一出,满场名师大儒皆面露异色。他们知道这名学子面对的是谁,这是一场决定前途的御前考教,如此回答近乎离经叛道。
然而,石楠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乃为习得丈量田亩、兴修水利之法,使乡邻免受洪旱之苦;亦为通晓医治瘟病、辨识药草之能,让亲族不再为疾病所困。若有机缘,愿于乡间设一蒙学,使童子皆知,求学之途,不在血脉,而在心智与恒心。”
他微微躬身,继续说道:“圣女游历学生故乡时曾言,学问若不能落地生根,滋养万物,便只是无根浮萍,纸上谈兵。”
“圣女在多地建立学堂,成立栽星筑,正是要拆掉学问与百姓之间的那堵墙。”话音落下,摘星楼内一片寂静。
太尊静静地看着他,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不一样的可能。
看见那个他毕生追崇的世间,一个不再仅仅由血脉和姓氏决定命运的世间。
有教无类、选贤任能的种子,已经被播种在了整个大荒最肥沃的土壤之中。
学问并非寻求显赫的功名,不是为了夸耀于人前,更不是为了在与现状的对抗中撞得头破血流,而是为了能用所学,去应对那些最具体、最真实的困境。
不是独尊一家之道,也不是一家之言。朝堂要的是真正能解决问题的实干之才,而非只知背诵经义的学究。
太尊沉默片刻,目光扫过阁顶高处悬挂各家徽记的百幅锦旗,在穿堂风中静静垂落。
从此,知识的火种将不再被垄断于高门之内。
星火燎原,文脉永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