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清脸上的笑意深了些,眉眼间也染上了几分通透,语气依旧温和:
“王爷南下之前,曾特意嘱咐过府里上下,殿下重伤未愈,咳血之症也未曾消退,身子虚弱得很,饮食、药材,务必精细周到,万万不可吝惜,只求能让殿下早日养好身子。这话还是罗公公和奴婢说的,他当时也在一旁听见了,姑姑若是不信,大可去问问罗公公。”
她顿了顿,目光轻轻扫过陈女官,似笑非笑地继续道:
“如今殿下重伤未愈,咳血之症未消,太医虽未明言,可燕窝性温,润肺止咳,对殿下的身子总是有益无害的。若是府里每月二两的份例,实在不够殿下用,那也无妨。奴婢记得,殿下的嫁妆单子里似有上好的官燕二十斤,都妥善存放在府库之中,未曾动用过。可否请姑姑行个方便,先从殿下的嫁妆里取些燕窝来应应急,供殿下日常食用?待王爷回府之后,奴婢自会亲自向王爷禀明此事,绝不会让姑姑为难。”
陈女官万万没料到,橘清竟连贺景春的嫁妆单子都摸得一清二楚,一时语塞,脸上的神色一阵青一阵白,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原是想拿规矩来压橘清,却没料到橘清竟搬出了王爷的嘱咐,还提起了殿下的嫁妆,堵得她哑口无言。
府库重地,虽不是说开就开的,可殿下动用自己的嫁妆是天经地义的,若是她执意不肯,反倒显得她不近人情,故意刁难殿下,传出去对她也没有半分好处。
她沉默了半晌,才勉强定了定神,语气也变得有些生硬,强辩道:
“姑娘说得轻巧,府库重地,存放着王府的一应财物,还有各府官员往来的东西,岂是说开就开的?便是取一两银子也需得有王爷的手令,或是总管公公的手令,我只是个掌事女官,没有手令,怎敢擅自打开府库,取用殿下的嫁妆?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我可担不起这个罪责。”
橘清看着陈女官这副故作难色的模样,心底怒火陡然窜起,暗骂一声:
放他娘的屁!
她几乎要按捺不住火气,恨不得一巴掌直接糊在陈女官那张装模作样的脸上,取自己的嫁妆开库房,还要什么王爷或是总管的劳什子手令?
这简直就是危言耸听,从古至今闻所未闻!
殿下乃是王妃,自己的嫁妆便是自己的私产,凭什么动用还要看旁人脸色、求人手令?
分明是陈女官故意刁难,拿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拿捏她!她垂在身侧的手暗暗攥紧,指尖几乎嵌进肉里,才勉强压下心底的怒火,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
殿下嫁与王爷,本就是一桩世人皆知的荒唐事,可圣上偏就允了,让这件荒唐事落了实;再加上荣康王这些年在外的名声,府里上上下下,多少人背后都牵着各路人马,藏着各自的路子,早已不是表面这般规整清净。
今日陈女官敢这般明目张胆地刁难,敢拿这种鬼话来糊弄她,可见她背后的人定然厉害得很,竟敢在成康王的府邸里这般横行霸道、肆无忌惮,想来在王府乃至京中,也该是有几分分量与地位的人物。
“王爷不在府中,可罗公公总在府里主事,罗公公是王爷身边最得力的人,深得王爷信任,他的手令想来也管用。”
橘清当即接过话头,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语气却绵里藏针,轻轻巧巧地将不会办事的帽子又扣回了陈女官的头上:
“若是姑姑觉得为难,不肯通融,那我也不勉强姑姑,我这就去求罗公公,让罗公公给我一份手令,亲自去府库取燕窝。”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为难:
“若是罗公公也觉得不妥,那我便只能去求一求张公公了。只是为了这点燕窝的小事,劳动张公公老人家亲自出面,倒显得咱们几个当差的个个都不会办事,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妥当,反倒拖累了罗公公,让罗公公在张公公面前没了面子。姑姑觉得这般妥当吗?”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若是陈女官不肯通融,她便会一层层往上闹,闹到罗公公、张公公面前,到时候丢脸的不是她橘清,而是陈女官,是她这个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妥当的物器掌事。
陈女官的脸色彻底变了,盯着橘清看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怒意,一丝不甘,还有一丝无奈。
陈女官心里清楚,若是真的闹到张公公面前,她未必占理。
毕竟橘清说得没错,王爷确实吩咐过要好生照料殿下,不可吝惜饮食药材,她若是执意不肯取用燕窝,便是违背了王爷的吩咐,便是刻意怠慢殿下。
到那时,别说她是宫里出来的老人,便是张公公也未必能护得住她。
陈女官的脸色,又变了几变,眼神复杂地盯着橘清看了片刻,那眼神里有不满,有不甘,有诧异,还有几分忌惮。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看似年轻柔弱、初来乍到的橘清,竟然这般伶牙俐齿,心思缜密,这般不好拿捏。
沉默了片刻,她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语气也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几分生硬:
“姑娘果然伶俐,心思缜密,我也佩服。既如此,燕窝的事我再去斟酌斟酌,想想办法,定不会耽误了殿下用膳。只是,我还有一桩事要与姑娘说说。”
她话锋一转,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疏离,目光落在橘清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刁难:
“姑娘重新排了唤兔居的守夜次序,规范了当差的规矩,原是好事,我也十分赞同。可王府有王府的规矩,内院戌时落钥,落钥之后,除非有紧急要事,否则任何人都不得随意出入内院,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半点不能破。”
“姑娘安排两人一班守夜,夜间若是殿下有要事,一人照料殿下,一人出外传话、请太医,这般一来,戌时落钥的规矩不就被破了吗?”
陈女官的语气愈发严厉,字字句句都扣着王府的规矩:
“若是人人都像唤兔居这般,随意破了落钥的规矩,夜里随意出入内院,府里的治安便没了保障,也乱了章法,还成何体统?我这也是为了王府着想,为了殿下的安危着想,还请姑娘三思,更改一下守夜的规矩。”
这一问着实刁钻,既占了王府规矩的理,又暗指橘清不懂规矩、肆意妄为。
若是橘清答得不好,便是理亏,便是违背了王府的规矩,日后,陈女官便能借着这个由头处处刁难她,处处找唤兔居的麻烦。
屋里的常妈妈早已将外头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冷汗,暗暗替橘清捏了一把汗,生怕她答不上来,落了陈女官的圈套。
可橘清却半点不慌,反而缓缓抬起眼,直视着陈女官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开口:
“姑姑虑得周全,想得长远,奴婢佩服。只是姑姑有所不知,奴婢在安排守夜次序时,早已想到了这一点,也早已周全好了一切,绝不会破了王府的规矩。”
她抬手,指了指廊下不远处的小茶炉:
“奴婢特意将小茶炉从茶水间移到了内室的廊下,夜里守夜的人便在廊下当差。殿下夜里要用茶水、汤药,守夜的人在廊下便能及时预备好,无需出院子;便是殿下起夜,守夜的人也能及时上前伺候,半点不耽误。”
说罢,她抬眼,目光坚定地直视着陈女官,语气严肃了几分:
“若是真有紧急要事,譬如殿下病情突发,需要请太医,或是需要惊动外院的人,那便是天大的事,关乎殿下的性命安危。莫说戌时落钥,便是宫门下了钥,该开也得开,该出入也得出入。姑姑想想,殿下的性命难道还比不上王府的一条落钥规矩吗?姑姑说,奴婢说得,是不是这个理?”
她句句在理,字字都扣着贺景春的安危,将陈女官所有冠冕堂皇的规矩都一一堵了回去,让陈女官无从辩驳,也无从发难。
陈女官脸上的神色一阵青一阵白,再也挂不住了,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只能淡淡开口,语气生硬,带着几分敷衍:
“姑娘既都想周全了,还想得这般细致,那便按姑娘的意思办吧。只是别怪我多嘴,提醒姑娘一句。这王府内院水深得很,人心复杂,姑娘初来乍到,又是第一次当管事娘子,行事还是谨慎些好,莫要太过张扬,免得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到头来反倒害了自己,也害了殿下。”
“谢姑姑提点,奴婢记下了。”
橘清依旧笑着,微微屈膝,福了福身,礼数依旧周全,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怯懦:
“奴婢年纪轻,许多事确实不懂,也确实需要谨慎行事。往后,在府里办事还得靠姑姑多指点,多照拂。若是奴婢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姑姑直言不讳,奴婢定当改正,绝不敢有半句怨言。”
陈女官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不甘,有忌惮,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随即她便转过身,不再看橘清,脚步依旧稳当,可那背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与难堪,身后的文鸳连忙跟上她的脚步,小心翼翼地伺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