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未央宫。
这座曾经见证了大汉王朝最辉煌岁月的宫殿,如今虽已不复当年的盛景,断壁残垣之上,满是岁月与战火留下的斑驳痕迹。但那宏伟的轮廓,那屹立不倒的殿宇,依然散发着一股令人肃然起敬的威严。
今日,这座沉寂了多年的宫殿,再次迎来了它的主人。
我端坐于大殿之上,身下的席位,曾属于汉家的历代天子。殿内光线略显昏暗,阳光透过高窗,化作一道道光柱,无数尘埃在光柱中飞舞,仿佛在诉说着过往的荣光与沧桑。
我的下方,文武分列。
左侧,是以马超、庞德、马岱为首的武将集团。
他们一个个身形笔挺,甲胄在身,眉宇间,是刚刚取得大胜的昂扬与锐气。他们的目光灼灼,充满了对未来战事的渴望,对于这宫殿中的繁文缛节,显然有些不耐。
右侧,则是以徐庶为首的汉中谋士,以及以杨阜为代表的,刚刚归降的雍凉士族。
他们神情肃穆,眼中思绪万千。对于他们而言,今日的议事,将决定他们的身家性命,更将决定他们未来将要走上一条怎样的道路。
我的身后,少年姜维垂手而立。
他的双眼,如同最纯净的黑曜石,好奇而专注地观察着殿内的每一个人,每一个细节。对他而言,这里的一切,都是他兵法之外,需要学习的,更重要的课程。
大殿之内,针落可闻。
昨日攻破长安的喧嚣与血腥,似乎已经被这座古老宫殿的庄重所涤荡。胜利的喜悦之后,所有人都明白,一个更加关键,也更加敏感的问题,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诸位,”我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自出兵汉中,我军连战连捷。西路军神威天降,光复陇西;中路军势如破竹,直下长安;东路军亦已攻克武关,兵锋直指中原。夏侯渊授首,曹军西线崩溃,雍凉全境,已尽归我手。”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此等大功,皆赖诸位将军奋勇杀敌,将士用命。我,陆昭,在此,谢过诸位!”
说罢,我离席而起,向着殿下众人,深深一揖。
“主公不可!”
“主公万万不可!”
马超、庞德等人大惊失色,连忙抢步上前,想要将我扶起。杨阜等一众雍凉士人,更是惶恐不安,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连称不敢。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搀扶,行完了这一礼,才直起身来,沉声道:
“此一拜,非为我个人,乃为雍凉万千百姓!是你们,让他们得以摆脱曹贼的苛政,重见天日!”
一番话,说得众将热血沸腾,士气昂扬。
我重新落座,看着殿下众人,继续说道:
“如今,雍凉初定,百废待兴。然,军国大事,亦不可懈怠。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商议,我军下一步,该当如何?”
话音刚落,马超便迫不及待地出列,声如洪钟:
“主公!夏侯渊虽死,然曹贼主力尚在!我军兵锋正盛,士气如虹,末将请命,愿为先锋,即刻东出潼关,与曹贼决一死战,直捣许都,迎天子还于旧都!”
“末将附议!”庞德紧随其后,战意高昂,“我等愿随马将军,为天下,诛此国贼!”
武将们的请战之声,此起彼伏。他们想的,是乘胜追击,将胜利的果实,扩大到极致。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沉稳而有力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请战之声。
“主公,臣,有异议。”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说话之人的身上。
——杨阜。
只见他从文官队列中走出,来到大殿中央,先是向我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后,才不卑不亢地朗声道:
“主公,马将军等人忠勇可嘉,然,阜以为,此举不妥。”
马超眉头一皱,不悦道:“杨大人,我军大胜,为何不妥?”
杨阜并未看他,而是直视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
“主公,我军名号,乃是‘兴汉讨贼’。如今大功既成,光复长安,按照君臣之礼,大义名分,当务之急,并非是继续用兵,而是应立刻修撰表章,派遣使者,前往许都,向当今天子献捷报功!”
“什么?!”马超一听,当场就炸了,怒喝道:
“向许都报功?杨阜,你脑子坏掉了吗?天子如今就在曹贼手中,我们去献捷,是献给天子,还是献给曹操那个国贼?!”
杨阜脸色一白,但依旧挺直了脊梁,据理力争:
“马将军此言差矣!天子,乃大汉天子,纵为曹丞相所挟,亦是君!我等,乃汉臣!臣向君报功,此乃天经地义的纲常伦理!若连此礼数都不顾,我军与那些拥兵自重的乱臣贼子,又有何异?我军‘兴汉’之名,又何以取信于天下?”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马超虽然满腔怒火,却被这“纲常伦理”的大帽子压得一时不知如何反驳。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恨恨地瞪着杨阜,不再言语。
而那些刚刚归降的雍凉士人,则纷纷点头,深以为然。对他们这些深受儒家思想熏陶的士大夫而言,杨阜的话,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程序正义,有时候,比结果本身,更加重要。
我静静地看着杨阜,心中,却没有丝毫的意外。
我知道,这一关,迟早要来。
杨阜,名为献策,实为试探。
他在试探我,陆昭,究竟是想做霍光、伊尹那样的匡扶社稷的千古名臣,还是想做……第二个曹操。
这个问题,回答不好,我刚刚用一场大胜和礼贤下士所收拢的雍凉人心,便会顷刻间,土崩瓦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的脸上,等待着我的决断。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徐庶。
徐庶微微颔首,上前一步,温声道:
“杨大人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论。注重名分,方能团结天下士人之心。只是,庶也有一问,敢问杨大人,如今这大汉天下,谁,才是真正的国贼?”
杨阜一愣,随即毫不犹豫地答道:“自然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名为汉相,实为汉贼的曹操!”
“好!”徐庶抚掌道,“既然曹操是国贼,那我军此番大破夏侯渊,光复长安,算是胜了,还是败了?”
“自然是大胜!”
“既然是大胜,又为何要向国贼献捷报功?”徐庶的语速陡然加快,
“难道杨大人忘了,当年董卓入京,废立天子,天下诸侯会盟讨董。可曾有人,向董卓上表报功?如今曹贼之行径,比之董卓,有过之而无不及!我等若是向许都献捷,天下人会如何看我等?他们会说,汉中陆昭,名为讨贼,实则不过是曹贼麾下的一路军阀罢了!打了胜仗,还要摇着尾巴,去向主人讨赏!”
“你!”杨阜被徐庶这番话说得面红耳赤,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是强词夺理!诡辩!”
“我并非诡辩。”徐庶神情平静,向我一揖,退回了原位。
殿内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杨阜的“礼法”,与徐庶的“现实”,形成了一次剧烈的碰撞。
但所有人都知道,最终的裁决权,在我的手中。
我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来到了杨阜的面前。
他倔强地抬着头,与我对视,眼神中,没有丝毫的退缩。那是一种,读书人,对于自己所坚守的“道”,宁死不屈的执着。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义公。”我开口道,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说的,都对。”
杨阜愣住了。不仅是他,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没有反驳他,反而先肯定了他。
“君为君,臣为臣。此乃立国之本,人伦之纲。若无此纲常,天下必将大乱,人人皆可为王,处处皆是战场,百姓,将永无宁日。”
我看着他,继续说道,“所以,你的忠义,我懂。你的坚守,我敬佩。”
杨阜的眼神,出现了一丝松动。
“但是,”我的话锋猛然一转,声音也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义公,你可曾想过,我等所忠之‘君’,究竟是谁?我等所守之‘汉’,又究竟为何物?”
我伸手指着这座历经沧桑的未央宫,声音,在大殿之中,激起阵阵回响。
“是这座宫殿吗?它不过是砖石草木。是那传国玉玺吗?它不过是金石美玉。还是说,是远在许都,连自己的生死、废立都无法决断,名为天子,实为曹贼掌中玩物的当今陛下?”
“我等兴兵,所为的,是‘匡扶汉室’!而汉室的根本,不是某一个姓刘的皇帝,不是某一块玉玺,更不是某一处宫殿!”
我的声音,越来越激昂,如同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汉室的根本,是高祖斩白蛇而起,定下的‘与民休息’的国策!是孝武皇帝北击匈奴,南平百越,打下的‘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的赫赫国威!是光武皇帝中兴汉室,整顿吏治,延续二百年的煌煌盛世!”
“这,才是汉!这,才是大汉的‘魂’!”
“如今,汉魂何在?!”我厉声喝问,“是被那曹贼,践踏在了脚下!他视百姓为刍狗,视士人为工具,视汉家天子为傀儡!他要的,不是一个强盛的大汉,而是一个,姓曹的天下!”
“我问你,杨阜!”我指着他,目光如电,“面对此等国贼,是向他手中的傀儡俯首,低头称臣,实乃为助纣为虐,成为曹贼窃取天下的打手!这就是你所谓的‘忠’吗?”
我的话如同洪钟大吕,直击杨阜内心,只见他呆立片刻,随即双目含泪,颤抖着,对着我,行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礼。
五体投地。
“阜……只见汉之形,未见汉之魂……”他的声音,哽咽,而嘶哑,“主公一言,振聋发聩,令阜,茅塞顿开,羞愧无地!”
“今日之后,杨阜,愿为主公,为这大汉之魂,效死!”
他抬起头,眼中,再无一丝一毫的疑惑与动摇。
取而代之的,是,狂热的,追随!
随着他的拜服,殿内,所有犹豫、观望的雍凉士人,如梦初醒,齐刷刷地,全部跪倒在地。
“我等,愿为主公,效死!”
“匡扶汉魂!诛杀国贼!”
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在大殿之中,久久回荡。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知道。
从今日起,我称王路上,最大的,也是最后的,一道思想枷锁,已经被我,亲手,彻底砸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