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血历1291年5月20日的文德镇,已经和九天前全然不同了。
码头上的石板地被烈日晒得滚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煤烟、汗臭和干燥灰尘的复杂气味。
从码头往镇子里走,沿街所有的窗户都变成了射击孔,墙壁上凿开的缺口边缘还留着灰浆干涸后的白色痕迹。
街道上横着三道沙袋堆成的街垒,每道街垒后面都架着机枪,枪管从沙袋缝隙里伸出来,黑洞洞地指着前方的路面。
镇子外围的灌木和矮树丛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露出大片大片光秃秃的石头土地。
波尔南第五方面军第一旅的后续两个团,历经数日的行军和航行,也终于在这天清晨陆续抵达了文德镇前线。
至此,这个原本只有上千人的小镇,已经塞下了整整一个旅的兵力,总计七千八百余人。
值得一提的是,波五一师第一旅的旅长并未随后续部队一同来到文德镇,而是带着直属警卫营和参谋班子,将旅部设置在了文德镇码头下游不远处的夏伦卡郊区。
那地方紧挨着第七方面军的防区,安全上有第七方面军兜底,前面又有他们三个团的防线顶着,就算敌人再能折腾也摸不到旅部的边。
旅长本人对这种安排直言不讳,他曾对前来开会的三个团长说,他把指挥部放在这儿,就是不想让那伙灵活而无耻的敌人冷不丁地就把他的脑袋摘了去。
这话说得半开玩笑半认真,但三个团长谁也没笑。
之后的联合作战会议是在文德镇码头大楼的二楼召开的。
这栋两层高的石木混合建筑位于镇子中央的小广场旁边,楼里的房间已经被改造完毕了,柜台上堆满了军用地图和文件,墙壁上钉着大幅的作战态势图,几个参谋正围着桌子核对最新的侦察报告。
卡洛斯·门多萨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一份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标注过的地图,他的左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黑咖啡,右手按在一叠侦察报告上。
他的脸色比九天前刚登陆的时候又黑了一层,眼窝下面挂着一圈明显的青灰色,但他的目光依然锐利。
在他对面坐着第二团团长鲁道夫·霍尔特,一个肩膀宽得快要撑破军服缝线的壮汉,脸膛赤红,下巴上蓄着一把灰白相间的短须,说话的时候声音洪亮得能把窗户玻璃震得嗡嗡响。
第三团团长恩斯特·克雷默坐在霍尔特旁边,和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是个瘦削而安静的人,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说话之前习惯先用手指推一下镜框,声音不高但条理极为清楚。
三个团的参谋长和作战参谋们分坐在各自团长的两侧,把长桌两边的位置坐得满满当当,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笔记本和削好的铅笔,但没有几个人真正在记什么东西。
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门多萨接下来要说的话上。
“旅长那边的消息,相信大家也都收到了。”
门多萨开口了,他声音低沉地说道:
“我们这次必须打一场憋屈的战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门多萨也没有绕弯子,他直截了当地告诉在座的所有人。
瓦瑟堡王子已经通过师部下达了最新的作战指令,要求他们第一旅必须在8月底之前完成三项任务。
第一,全部占领三处河谷,即三湾河河谷、三溪河河谷和白水河河谷;第二,占领并固守文德镇,使其成为后续部队向前推进的主要补给节点;第三,控制住敌人全部对外通道,彻底切断他们与外界的联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和自己毫无关系的通报,但他放在桌上的那只右手却越攥越紧。
“这个计划,我们肯定是完不成了的。”
门多萨十分直率地把这句话扔在了桌子上,然后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两个团长,他继续说道:
“我们的部队能在这个期限内推进到二河口的位置,顺利占领三湾河下游以及整个三溪河河谷还有文德镇,就已经算不错了。”
“这里有糟糕的地形和狡猾的敌人,他们根本不会给我们多大的机会顺顺当当地往前进。”
看着大家沉默了一会儿,他招了招手吩咐道:
“对了,赫尔曼,把我们这几天搜集到的情报给两位团长和各位参谋看看。”
赫尔曼中尉接过报告,拆开装订线,把里面的文件分成两份,分别放在霍尔特团长和克雷默团长面前。
这份文件不算厚,每份大概有七八页纸,上面用打字机密密麻麻地打着字,偶尔夹杂着一张手绘的示意图。
霍尔特拿起文件翻了两页就皱起了眉头,克雷默则从口袋里掏出眼镜布仔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好之后才开始一页一页地细看,他看得很慢,偶尔会停下来往回翻一页,像是在核对什么细节。
趁着他们看资料的间隙,门多萨开始介绍了。他的语气从头到尾都很克制,但那种克制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这次的敌人跟我们以前在波尔南遇到的那些游击队很不一样。”
门多萨团长在这时候又开口了,他的右手按在地图上,食指沿着文德镇周围画了一个圈说道:
“从5月11日我们第一团登陆到现在,九天时间内,我的部队一共遭遇了二十七次袭击。”
“你们不要觉得二十七次这个数字听起来不算多,我换个方式跟你们说就明白了。”
“平均每天三次,不分白天黑夜,只要被他们抓到机会就能摸到我们的阵地外围,然后打几发冷枪就走。”
“这伙敌人既不恋战,也不纠缠。我们的哨兵只要一开枪还击,他们就能立刻撤退。”
“这份果断可不像是一个游击队该有的样子。”
听着门多萨团长的话,霍尔特团长把文件啪地合上,他的脸上露出了难看的表情,问道:
“摸到阵地外围?”
“我看你们第一团的阵地外围不是清空了吗?”
“树林炸了灌木砍了,他们还能从哪儿摸进来?”
“问得好。”
门多萨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完全没有笑意。
“我原先跟你想法一样,觉得把周围清干净了他们就没地方藏了。”
“但事实是,他们就是敢无视我们的净空区域,摸到我方阵地四百米甚至是三百米的距离用冷枪骚扰我们。”
“四百米的距离打冷枪……”
克雷默团长推了推眼镜,把文件翻到第三页,指着上面一段文字念道:
“5月14日凌晨两点,东段防线遭到来自正东偏北方向约三百五十米处的步枪射击,持续约四分钟,哨兵两人负伤。”
“哨位开火还击后枪声停止。次日清晨侦察组在射击位置发现六枚空弹壳和两处被压平的草丛。”
“我说门多萨,你这不就是在被人按着磨吗?”
“就这点距离,你们难道就没想去追击他们吗?”
“你说得一点没错。”
门多萨端起凉咖啡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放下了。
“但更加麻烦的事情其实就是这个,敌人的胆子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如果我们的部队被冷枪激怒之后追出去,他们有时候甚至会在距离我方阵地不到八公里的区域内设伏,打我们的追击部队。”
“我这里吃了一次亏,阵亡三个伤了七个。”
“他们的动作极快,往往在我方后续部队和炮兵反应过来之前就解决了战斗并撤离。”
“从那以后我就给全团下了死命令,夜间遇袭一律不许追击,只能依托阵地还击。”
“这个命令你们俩回去之后也跟自己的部队传达一下,能省不少人命。”
听到这,霍尔特团长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把两条胳膊从胸前放下来,两只大手按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到只有桌上的人能听清的程度:
“你的意思是他们不光有胆子打,还有胆子在咱们家门口设伏?”
“他妈的,这伙人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门多萨团长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用手指点了点那份侦察报告中的一页,示意克雷默翻过去。
克雷默会意,把文件翻到第五页,那是一张手绘的示意图,画着一个形状古怪的管状物体搁在两脚支架上,旁边用铅笔标注着几行小字。
克雷默看了两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小型火炮。”
门多萨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他压着声音说道:
“第七方面军之前跟我们情报共享的时候提过一嘴,说敌人在战场上使用一种轻便的小型曲射火炮,他们管它叫迫击炮。”
“当时听到‘小型’这两个字,我脑子里想的是那种两个人推着走的手推炮,觉得撑死了就是个小号的一磅炮,能有多厉害?”
“直到5月16日晚上,我的东段防线挨了三发。”
“炮弹是从镇子东面的山坡后面打过来的,落点不算准,一发打在空地上,两发打在了街垒附近,炸伤了我两个机枪手。”
“等我派出一个排摸过去的时候,他们人和炮都撤干净了,只在我方阵地上找到了这个。”
他弯下腰,从脚边提起一个帆布袋子放在桌上,袋子落在桌面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他解开袋口的绳子,伸手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稳稳地搁在了桌面上。
那是一枚迫击炮弹。
它的形状像一个拉长了的水滴,头钝尾窄,尾部带着几片粗糙的金属尾翼,其中一片也已经弯折了。
弹体表面布满了细小的划痕和气孔,靠近弹头的位置还能看到铸模留下的合模线。
整个弹药的做工谈不上精致,但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
霍尔特团长伸手把炮弹拿了起来。
他的手劲一向很大,但掂了两下之后脸上的表情就变了,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又上下掂了一次,像是要确认自己的手感没有出错。
“这么轻?”
他把炮弹托在掌心里举了举,声音诧异地说道:
“这他妈加了炸药才多重啊,有个三公斤还是四公斤?”
“咱们的哈费龙山炮一颗炮弹多重,都他妈六公斤往上了,而且还有这么大。”
他用手比了一下哈费龙炮弹的尺寸,又比了比手里这枚迫击炮弹的长度。
“这东西比我们的炮弹长一截,分量反而轻了快一半,难怪你说三个人能扛着跑,我看一个人夹两个都不是问题。”
“而且还是拆了炸药的。”
门多萨指了指弹头前端那个空洞的螺纹孔补充道:“引信和炸药都被我们的军械士拆干净了,拿回来的时候就是一颗哑弹。”
“军械士跟我说,这颗炮弹的装药室容量很小,填的炸药撑死了也就几百克,和我们山炮那种几公斤的装药量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
“但你别因为它轻就看不起它,这东西的射程应该不远,可我感觉这东西造出来就根本不跟你比射程的,它跟你比的是谁先跑的。”
克雷默从霍尔特手里接过炮弹,用两根手指捏着尾翼的边缘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了一遍,看得极其仔细,像是在检查一件出了故障的精密仪器。
他看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把炮弹轻轻放回桌上,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慢慢地揉着鼻梁两侧,揉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把眼镜戴回去。
“山地作战。”
克雷默把眼镜推正,嘴里慢慢吐出了这四个字:
“这种武器应该就是专门给山地作战设计的。”
“射程短没关系,山地地形本来就压缩了交战距离,威力小也没关系,地形杀伤加上心理压制足够了。”
“最关键的是它可以快速转移,打了就跑,我们一千五百公斤的山炮不可能追着它满山跑。”
“门多萨团长,你是这个意思吧?”
“我就是这个意思。”
门多萨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然后自嘲一声说道:
“敌人靠这种武器能在这种地形里如鱼得水,但我们呢?”
“就只能打一场本就不该打的憋屈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