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烛雪山那片终年不散的雾散了。
露出一缕天光,却不是话本里描述的那般纯净的蓝,而是灰色的,连日光都黯淡了,叫人见了心头发紧。
*
雪山之巅。
楚棠强行打破梦境,在一阵头晕目眩中醒过来。岁明昭几人接连围了上来,将人扶住。
白灵儿眉头紧簇,声音里满是担忧,“怎么样?”
张鸣之也跟着凑上前,语气急切,“没有经历什么不好的事吧?”
岁明昭横眉冷斥,“张小鸟,你再乱说一句。”
楚棠只感觉脑子很混乱,很痛,还是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
她抬眼望向四周,终年缭绕的白雾已散尽,天地间一片空茫。颇为郑重地朝着雪山山巅,对着那已逝去的轮回兽遥遥一礼,算作简单告别,随即沉声。
“现在立马出明烛雪山,我要去见一个人。”
她要去确认那个梦是不是真的。
甚至还强行冷静下来,手腕一抬,准备撕裂空间。
岁明昭等人见状都不禁齐齐望向一直没开口的顾天衍。
他们醒来的时间都比楚棠早,但要说最早醒来的那个人是白灵儿。可是人一个接一个醒来,却一直没人开口说话,雪山上是一片死寂。
直到顾天衍醒来,他说自己做了一个美梦。
然后整理好情绪的白灵儿三人接连祝贺,也不好说自己的梦境。痛苦与同伴分享,只会引来担忧和同样的痛苦。
至少现在他们还没准备好怎么去说自己看到的结局。
也许有办法避免,也许避无可避。
聊着天,大家都相互打着哈哈,糊弄过去了。都说自己看到的梦还算是不错。
直到楚棠的醒来,让大家感受到了一丝不一样。那是种无法用语言描述出来的沉重。
张鸣之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老大,你看到了什么?”
楚棠没有直言,她隐隐有种直觉这个梦境里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可是她不愿意承认,只要没见到人,这一切就当不得真。
“去明烛雪山入口。”
这一句话落下,众人才感受到了事情的不对劲。
连带着之前伪装起来的轻快氛围也散去,只有一片的沉默。
不同于进入明烛雪山时,刚踏出数尺高的空间裂缝,脱离雪山范围,楚棠就感受到了躁动,来自于天地间的躁动。
天地气机紊乱得可怕。
灵气浮躁如沸,再无半分温顺模样。远处天际凝着一层灰暗的浊气,沉沉压了下来,连日光都黯淡了。风掠过,带着几分不安的战栗。
岁明昭等人自然也看出了变化,脸色纷纷一变,“狂暴的灵力,远处被挤压的山峦,这……”
这是天倾之兆。
之前他们在明烛雪山,被隔绝,自然感受不出来什么不一样。现在刚踏出明烛雪山,什么都感受出来了。
楚棠的话让众人升不起一丝幻想,“三十年过去了。我们在明烛雪山呆了三十年。”
白灵儿下意识捂住嘴巴,这个事实冲击着她的理智,连带着之前对梦境的担忧都淡了几分,“不是只呆了一个月吗?”
顾天衍眉头紧簇,他看的角度又不一样。太快了。
留给他们的时间所剩无几了。
楚棠好像看到了什么,脚步一转,朝着一个方向直直走去,“走吧。”
有一道流光划破天际,似是在这一处等了很久,只待人一出现,便直直迎了上来。
楚棠抬手接过,一枚纸鹤落入掌心。
是用来传讯的一种手段。
楚棠掌心虚握,没有打开这只纸鹤,“沐抚的来信。”
但可惜,这个来信和她看到的梦没有太大的关系。转而便将这只纸鹤收了起来。
她要在这里等一个人。
白灵儿等人皱眉,下意识看向各自腰间配着的“鸢”牌。“鸢”牌黯淡无光,大抵是去了明烛雪山一趟,便坏了,连讯息也收不到了。
张鸣之忍不住开口,从一出雪山开始,他的心中那抹不安的预感就越发强烈,“沐抚说了什么?”
“谁?”
突然,顾天衍察觉到一股陌生的气息,冷然开口,也打断了楚棠的回话。
一个穿着丧服的人从远处赶了过来,见了几人跪下了,没有什么多余动作,只是面容哀戚。
楚棠的声音一沉,“起来。”
和梦境中的画面一模一样,真的有人在这处守着。楚棠心中的不安感更强烈了。
那人没起来,下一句话就印证了楚棠的猜想,“我们家主……没了。”
在场人都愣住了。
那一瞬间,楚棠没反应过来“家主”是谁。任是心中有万千思绪都在这一刻湮灭。
没有机会了。
关于李纯的那场梦能重现的时候,楚棠就已经意识到他已经死了。
真真切切的死了。
“大人,我是李家弟子,奉家主之命,前来带话。”那人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用手帕包裹得很小心,递上前去,“家主他七日前就死了。”
楚棠双手接过,缓缓打开手帕,里面是一个小木偶,她给每个人都做了一个。
生死秘境中的大家每人都有一个。
张鸣之身形猛地一僵,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那人在说些什么。
所有人的反应都差不多,无一例外,全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没回过神来。
楚棠郑重地将小木偶收好,看向那个身穿丧服的人,“他现在在哪儿?”
明明是平静的语气,却让李家弟子感觉到恐怖。
“我问你,他现在身在何处?”
李家弟子没有反应过来,“葬在城外,苍木城外,就距离那座亭子不远处的向阳坡上。”
“苍木城的亭子……”楚棠喃喃道,“为什么会是那处?”
既不是李家的地盘,也不是什么风水宝地。
*
苍木城。
城池未倒,城墙却布满深浅剑痕与术法轰出的焦痕。
城外,人声稀疏。偶尔有修士来往,个个面色沉倦,风尘仆仆,连脚步都显得力不从心。
天倾之兆蔓延至此,天地气机紊乱,灵力躁动难驯。人人心头压着沉甸甸的不安,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压抑。这还是在多方势力早早有准备的情况下。
那位家主的墓在城北高处,白宇石垒就多墓茔方整。前边立着一截旧木,上边刻着一行字。
——此间主人,护城而逝。
墓周围布着一层禁制,不强,仅能护他尸身安稳,不受风雨侵扰。没有灵幡,没有安魂铃,没有香火缭绕。只孤零零立在斜坡上。
楚棠的嗓子有些发紧,“他怎么死的?”
李家弟子:“为了救一城,身负重伤,吊了一口气。被学院长老带回学院救治,撑了几日,在七日前逝世了。”
张鸣之这时开口了,声音低哑得让人听不清,他指着那块旧木的墓碑,“你骗人。这块墓碑连小纯子的姓名都没有,你怎么说这是他的墓!”
直到这一刻,张鸣之几人的情绪才爆发。他双手禁锢着那个弟子,双目赤红。
“说话啊!这块墓碑上没有姓名!没有身份!没有年月!只有空荡荡的一句——此间主人,护城而逝。你凭什么说葬在这处的人是小纯子!”
“他才不会死!他是堂堂炼虚期的大修士!李家家主!怎么会死呢!世间还有什么危险能让一个炼虚期大修士身受重伤,无力回天!”
“你说话啊!”
白灵儿身子晃了晃,岁明昭眼眶瞬间就红了,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可是家主真的死了。修真界那些大能、那些前辈都来看过了。”李家弟子面露悲痛之色,“这块墓茔是家主自己的意思,简单就好。无需在墓碑上写下姓名,无需在留下时日,无需表明身份修为。”
甚至不愿回李家,转而葬在了苍木城外。
说到这儿,李家弟子看向垂眸不语的楚棠,“大人,家主死前让我带话给您。”
楚棠:“什么话?”
李家弟子看着楚棠,说,“他说,他后来想明白了。如果当年没走,现在也不会后悔。因为该走的路,都走过了。”
*
冷风吹过来,竟呛得人鼻尖发酸。
楚棠站在空荡荡的亭中,忽然想起临别时,亭中那人望着她,轻声说了一句,“你们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他们平安了。
他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