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x熙握着话筒,呆呆地站着,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江风吹动梧桐树的沙沙声。
那沙沙声听在孔x熙耳朵里,像是无数人在笑,笑他半辈子机关算尽,把华国的钱变成自己的钱,再把钱搬到美国去,以为从此高枕无忧。
却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被自己人——被那个惹是生非的,对家人毫无亲情可言的所谓“妻弟”给坑了。
“备车!”他突然暴喝一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去宋家!去见我岳母!我要问问她,她教出来的好侄子,到底要干什么!”
宋A龄也回过神来,一把抓起披肩,跟在孔x熙身后往外冲。
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满是狰狞的戾气,嘴角往下撇着,法令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她脑子里已经转了千百个念头——怎么求母亲出面,怎么逼宋子文,怎么让宋子廉那个王八蛋赔偿他们的损失。
但转来转去,转不出一个可怕的现实:钱没了,那些存在美国的钱,那些他们以为比存在华国银行保险库里还安全的钱,没了。
汽车发动的时候,孔令俊这个假小子还站在门口哭。
她今年二十出头,正是最讲究排场的年纪,在美国念书时结交的那帮名媛圈子里,她向来是以出手阔绰着称的。
现在钱没了,她怎么回纽约?怎么跟那些朋友解释?
总不能说,因为我家长辈建国做了一国元首,惹恼了美国人,还和美国大兵干了一架,关键美国人还吃了大亏。
这不美国政府就把我们家的钱都扣了——这话说出去,谁信?
汽车驶过紫金山半山的盘山道,孔x熙和宋 A龄坐在后座,谁也不说话。
孔祥熙的手还在抖,放在膝盖上,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那几个数字——二十七亿另八千万美元,那是他在美国花旗银行和大通银行的存款总数。
还有价值三亿两千多万美元的股票,美国钢铁公司的,通用汽车的,杜邦化工的。
还有长岛的那栋别墅,纽约第五大道的十三套公寓,新泽西的一个农场——全没了。
全没了。
她利用权势与战争爆发在国内捞了那么多年的钱,各种手段都用尽了,从抗战时期的公债到战后的美金储蓄券。
从黄金风潮到孔家公司的特权经营,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以为美国的银行是世界上最保险的地方,以为只要钱到了美国,就谁也动不了了可现在……
“宋天、宋惟同……”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的恨意能把人活剥了。
“他才多大?三十不到吧?他懂什么政治、又懂什么军国大事?华联是什么东西?美国人是谁?他一个毛头小子,也敢掺和到这种大事件里去?”
宋A龄冷笑一声,那笑声冷得像冰碴子:“他懂什么?他什么都不懂,可他爹懂,宋子廉懂、就是他宋子文也懂!”
“华联的事,宋子文能不知道?说不定就是他牵的线!”
“他倒好,让他宋子廉出面,赚了钱是他们宋家的,惹了祸就让咱们这些亲戚背锅——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汽车在宋家老宅门口停下。那是一栋三层楼的西式洋房,带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花园,是宋母倪G珍晚年常住的地方。
孔x熙夫妇下了车,也不等通报,径直往里闯。
佣人见是大小姐和姑爷,也不敢拦,只是小声说老太太在楼上休息,少夫人也在。
宋A龄理都不理,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往楼上冲。
她的脚步声在楼梯上炸响,像密集的鼓点,敲得人心发慌。
推开房门的时候,倪G珍正靠在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圣经》,见女儿女婿闯进来,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
宋子文的夫人张乐怡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杯茶,见他们这副模样,眉头微微皱了皱。
“妈——”宋A龄扑到母亲跟前,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她抬起脸,眼泪已经流了满脸,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委屈和愤怒,声音也带了哭腔,“妈,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倪G珍放下《圣经》,伸手去扶女儿:“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孔x熙站在一旁,也不坐,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脸上的肌肉还在抽搐。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来:“岳母,咱们在美国的钱,全让美国政府给冻结了。”
倪G珍的手顿住了。
她虽然年事已高,脑子却还清楚,一听这话,脸色也变了。
她看着女儿,又看看女婿,声音沉了下来:“怎么回事?”
“是子廉!”宋A龄几乎是吼出来的,“他跟那个什么华联,得罪了美国人!美国人报复,就把咱们这些亲戚在美国的钱全扣了!”
“妈,您说这叫什么事?你这大侄子惹的祸,凭什么让我们挨打?”
倪G珍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圣经》,封面是黑色的皮面,烫金的十字架,那是她几十年的信仰寄托。
许久,她才抬起头来,看着女儿,目光里带着复杂的神色。
“子廉的事,我知道一些。”她的声音平静,但平静下面压着什么。
“华联的事,我们都知道也不能怪他,毕竟都是为了老百姓好……”
“不怪他怪谁?”孔x熙终于憋不住了,声音高了起来。
“岳母,您不知道,我们存在美国的钱,那是我们一辈子的心血!我们容易吗?”
“我们在国内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攒下点家业,想着美国安全,才搬过去的——现在倒好,全没了!全让您的好孙子给毁了!”
宋子文的夫人放下茶杯,淡淡地开口:“姐夫,话不能这么说,子廉做生意,也是为了国家……”
张乐怡知晓自己丈夫与那个堂哥有着深度的合作,宋子文在宋天父子身上投入了很多,这也是丈夫为了宋家准备的一条后路。
“国家?”孔x熙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起来。
“什么国家?他宋子廉做这些事情是为了国家?那他赚的钱怎么不分给国家?而且他到底为了哪个国家?难道是国府吗?”
“他惹了祸倒让我们这些人背锅——这就是你们宋家的好门风?”
“孔x熙!你说什么呢?是不是昏了头了?”
宋A龄回头瞪了他一眼,但眼里却没什么责怪的意思,可自己丈夫突然遭此变故,心神大乱之下有些口不择言。
她必须开口提醒,其实她也觉得委屈,也觉得愤怒,只是不能在母亲面前太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