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呈走了,晓梅一路将他送下了楼。
病房里安静下来,小张护士没有跟着走。她整个人木然地倚在门框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跋涉。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朝她缓缓竖起一个大拇指。
她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声音里还带着未褪的心慌:“看来我还是只适合当护士,演戏这活儿我真干不来。刚才推门进去的那一瞬,我的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我朝她招了招手。她愣了一下,眼神还有些发懵,但还是顺从地挪到了床边。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丝绒盒子,里面躺着一枚崭新的 Apple watch 6。我把它递到她面前。
她却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猛地缩回手,慌乱地往后退了两步。
“这是你应得的。”我看着她,尽量让声音显得轻松,“你刚才演得,比职业演员还要好。”
她拼命摇头,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我只是想帮你一个小忙,真的不能收这个……”
我无奈地笑了笑,语气里透出几分疲惫的执拗:“你眼里的小忙,在我这儿可是帮了大忙。拿着吧,我这人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
她依然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不想背着债……”我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破碎感,“到另一个世界去。”
不知何时,晓梅已经站在了门口。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随后快步走上前来,从我手中拿过那个盒子,轻轻放进了小张的手里。
“收下吧。”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度。
小张低下头,嘴唇微微发颤,终于将盒子紧紧攥在了手心。
我执意让晓梅把我推上了楼顶的天台。
头顶的乌云层层叠叠地压下来,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空气沉闷得像凝固了一般,让我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格外吃力。
“要下雨了。”我望着灰暗的天际,轻声感慨。
晓梅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细致地替我整理着衣领。
远处,一道模糊的闪电撕裂了昏暗,过了许久,才有一声沉闷的雷声贴着地面滚滚而来。
“你说……他会相信吗?”晓梅站在我身后,双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
“信不信,其实已经不重要了。”我望着远方,语气平静,“只要他心里有了这个念头,就不会再迟疑,会尽快完成那笔交易。”
她没有再出声,但搭在我肩上的双手却开始不由自主地摩挲起来,透着难以掩饰的不安。
我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打破了沉默:“你是担心,他会去联系晓惠?”
晓梅依然没有回答,但手上的动作却僵住了。
“我只是想看看,他和晓惠之间,到底还有没有联系。”我的声音冷得像这漫天的阴云。
“你是在试她的心?”她轻声问。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人心,不就是用来试的吗?如果不试,我怎么敢保证,在我走后,她不会把家庭办公室里的钱全部卷走。”
晓梅绕到我身前,缓缓蹲下身子,仰起头看着我:“你不觉得这样……太残忍了吗?”
我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额头,拂去一丝被风吹乱的碎发。
“我也不想这样。”我凝视着她的眼睛,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与决绝,“但我不能留一个烂摊子给你。”
她将头深深埋进我的掌心,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指缝。她无从知晓晓惠的过往,只当我的算计是残忍,却不知在我心里,自从晓敏走后,晓惠便也随着她一同死去了。
晓梅缓缓抬起头,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虑:“如果你预想的不幸真的成真了,又该怎么办?”
我闭上双眼,任由冷风拂过面颊:“那也没有办法。毕竟在她手里的那笔钱,从法律角度来说,我已经无能为力。”
晓梅忽然轻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释然:“我倒觉得挺好。毕竟宁辰也是你的儿子,这也算是你留给宁辰的退路了。”
我也跟着笑了:“你呀,心胸总是这么开阔,什么事都能想得开。”
她嗔怪地瞪了我一眼,眼波流转间尽是柔情:“谁让你到处留情?留情也罢了,还留下了那么多种子。”
我抬起手,轻轻托住她的下颌,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眉眼间的美艳:“那我是不是……也应该再给你一个种子?”
她头一偏,轻巧地挣脱了我的手,嘴角却忍不住上扬:“看来你是死不了了,都这时候了,还有闲心想那些无聊的事。”
我放声大笑,笑声未落便化作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她连忙凑近,轻柔地替我顺着气。
我不待气喘匀,哑着嗓子说:“其实,孩子的名字我都想好了。不管他或她是什么性别,都叫唐关林。”
她的睫毛微微一颤,眼中闪过一丝错愕:“跟我姓?”
我点点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跟你姓,也有我的姓,还有你妈妈的姓。这难道不是最好的名字吗?”
她认真地摇了摇头,轻声说:“还是生个男孩吧,女孩叫这个名字,总归是有些怪怪的。”
我点了点头,抬眼望向沉沉压向城头的乌云,心底漫起一阵无从言说的心酸。
她察觉到我神色落寞,轻声询问:“身子不舒服?”
我轻轻摇头:“清婉、徐彤、晓敏都不在了。倘若我走到那一步,除去宁宇与宁辰,余下的孩子,便都成了没有根的人。”
她站起身,一同望向低垂的天幕:“有我在,不会让他们沦为孤儿。”
我缓缓颔首:“曦曦心思纯粹,一心浸在音乐里。有你母亲做她干妈,往后一生,应当安稳顺遂。”
她转过脸,眼眶已经蓄上泪光:“你是放不下宁舒?”
我长长叹了口气:“把她托付给芷萱,我自然是放心的。只是那孩子生性太过敏感,心底藏着伤疤,我怕无人能够慢慢抚平。”
晓梅双唇微微震颤:“你尽管安心,还有我。”
我点点头:“也好。宁舒亲近你,愿意听你的话。剩下两个年幼的孩子,我相信等宁舒长大,会好好照看他们。”
“爸——!”
这一声呼唤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委屈与恐惧都叫出来。
我浑身一震,恍惚间以为自己已经病入膏肓,产生了幻听。直到我撞见晓梅眼中骤然浮现的惊愕,我才意识到那是真实的声音。
天台的入口处,宁舒死死地站在那里。她整个人早就哭成了泪人,单薄的肩膀剧烈地抽动着。我和晓梅沉浸在各自的沉重里,竟谁也没有察觉到她是什么时候摸上来的。
“咣——”
一道惊雷在头顶轰然炸响,仿佛要将这灰暗的天空撕裂。紧接着,暴雨如注,倾盆而下。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我的全身,顺着脸颊疯狂砸落。那一刻,我已经分不清脸上纵横交错的,究竟是滚烫的泪水,还是刺骨的雨水。
……
再次恢复意识时,我已经躺在了病床上。
即便晓梅和宁舒拼死护着我,没让我在暴雨中淋太久的雨,但我这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体,终究还是承受不住那场风寒。一股无法驱散的阴冷从骨缝里渗出来,让我止不住地发颤。
宁舒紧紧攥着我的手,十指死死地扣在一起,一刻也不肯松开。她的掌心很热,却暖不透我心底的寒意。
不用问我也知道,刚才在天台上我和晓梅的对话,她几乎全都听见了。
我费力地转过头,看着她苍白的小脸,虚弱地开口:“怎么逃课了?一个人跑到医院来……”
她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会碎:“老师讲什么……我都听不进去。我就是,想来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