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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动了一下——是真的了一下,随即呼吸急促起来,很快变成了呼吸困难,嘴唇发紫。

她却误读了我的反应,以为我是情动,跪在床边,伸手环住了我的脖子。

我上气不接下气,凑在她耳边,一个字一个字地挤:“我不能……为了一个……需要爱的人……去伤害爱我的人……”

话音未落,喉头一腥,一股铁锈味猛地呛了上来。我来不及偏头,一口血全咳在了她的肩窝里。

我听见她短促地惊叫了一声,那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半截。随即,我眼前一黑,栽了下去。

“关宏军……关宏军!”

呼喊声越来越远,我像坠入了无底的深渊,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我再次醒来,房间里一片漆黑。我缓缓适应着黑暗,渐渐看清了手背上输液的管子,和一个趴在我腿边睡着的人。

我先费力地理清那几个认知问题——我是谁?我怎么了?我在哪里?记忆一点点回笼,我撑着胳膊,想坐起来。

这一动,惊醒了趴着的人。

“你醒了?”她的声音绷得很紧,嗓子哑得厉害。

“是你?”我在黑暗里凭声音认出,是巩英华。

“是我。”她想装出平静,可声音出卖了她。

“对不起。”我说。为吐血,也为吐血之前那些事——搅得她不得安宁,我好像一直在给她添乱。

“别说了。”羞耻让她的声音支离破碎。

我笑了笑,想缓和这尴尬:“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咳嗽、吐血,倒像家常便饭一样。”

黑暗中,我感觉到她猛地一颤:“你……不知道?”

我心里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兜头压了下来。

她沉默了。

“我不会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吧?”我实在不愿意相信,这操蛋的人生会接二连三地跟我开这种玩笑。

她没回答,只是伸过手,紧紧抓住了我的手。

“医生说……初步诊断,肺部肿瘤,t2b期。”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听懂了“肺部肿瘤”四个字,至于后面是“t2b”还是“忒二逼”,我根本分不清,也顾不上分清。

她明显察觉到我的魂儿已经不在身上了,忙安慰我:“原发肿瘤,大小介于四到五厘米之间,没有侵犯纵隔和心脏大血管。现在医学进步很快,这个位置、这个分期,还是有机会治愈的。”

这套话说得太顺了,顺得不像现学现卖,倒像在心底里已经翻来覆去演练了许多遍——也不知道在我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她拿这番话安慰过自己多少次。

她是学药出身的,触类旁通,说得有鼻子有眼。这一刻,我选择相信她。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增强ct只是检查手段之一,接下来还要做几项检查,全部结果出来,才能最终确诊。”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有人在数着我还剩多少日子。

“你怎么还不走?”我闭着眼问。

“走哪儿去?”

“回你公公家,或者回酒店。我这儿有护士,犯不着你守着。”

她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挪动的声音,她像是换了个姿势。

“关宏军,”她忽然开口,“你就没有什么想交代的?”

我睁开眼。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坐在离床不远的地方,坐得很直——连守夜都守着一副开会的姿势。

“交代什么?”我笑了,“我又不是死刑犯。”

“我的意思是,”她的声音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搬过来的,“你家里人……晓梅她们,还不知道吧。”

“不知道。也不打算让她们知道。”

“瞒得住吗?”

“瞒一天是一天。”我说,“等检查结果出来,要是良性,就当这事没发生过,谁也不用跟着吓一场。要是——”我停住了,那两个字在舌头底下转了一圈,又被我咽了回去,“要是不好,再说不迟。坏消息这东西,能压一天,就赚一天。”

她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息里没有对命运的感慨,倒像是对我那点想法的包容——不赞同,但理解。

“想听听我的意见吗?”

我嘴角扯了扯:“这又不是开会,就你和我,想说就……”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顶了上来,后半句话被撕得粉碎。

她起身凑过来,手掌在我胸前一下一下地抚着,想帮我顺气,可没什么用。那咳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压不住,也抚不平。

等这阵咳总算退下去,她才缓缓开口:“父母和儿女,你可以瞒。但晓梅——还有林蕈,我觉得瞒,不是明智的决定。这里面牵扯的事情太多了……”

我当然懂。不但懂,而且懂得锥心。

“……是啊。我不只是一条命,还是一个社会符号。财产、没做完的事,总得托付给一个信得过的人。”

她没吱声,默默坐回了椅子上。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宏军,以前我每天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盘算着怎么跟这个世界对抗。通过你这件事,我才明白一个道理——我真正的敌人,其实是我自己。”

我笑了,笑得气息都有些不稳:“巩主任,通过我得病这件事,你能悟出人生的真谛……那我这病,得得值了。”

她没有笑,而是把头扭向了一边。黑暗里,她的肩膀在轻轻地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回脸来,眼睛在黑暗里亮着一点微光,不知道是泪,还是窗外漏进来的夜灯。

“宏军,不管结局如何,这个世界不亏欠我们什么。振作起来——我们都振作起来。”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稳了下来,“你想让我先通知谁?”

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我在心里把亲人、朋友挨个过了一遍,越想越乱,乱到有些喘不上气。

“谷书记那边,我已经打过电话了。她很关心你,但她……”

我打断她:“她知情就行。你跟她说了具体病情?”

“说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不能不和她说实话。”

也是。一场酒局喝下来,同桌的人躺到了生死边缘,这个责任沉甸甸的——尤其对谷明姝那种身份的人,瞒,才是失礼。巩英华这一步,走得很得体。

“晓梅那边,我自己联系吧。”我说,“这种事要是让外人来通知,她会胡思乱想的。”

她像是被烟头烫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平静地说:“对。总要面对的。”

那个细微的瑟缩落在我眼里,我立刻开始懊悔,懊悔自己用了“外人”这个词。

我摸电话,她从柜子上把电话拿给我。

里面有十几个晓梅的未接电话,还有五十多条信息,我逐条翻阅,起先是关心和问候,后来口气越来越急。

我哆哆嗦嗦地找到晓梅的名字,按了下去。

“喂?”

“喂?”

沉默……

“你为什么不说话?”

“是你打来的电话好吗?”

“我才看到未接来电和信息。”

“你不是不想接不想回吗?”

“我……没看见。”

“你把我留了下来,然后就开始失踪。我……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鼻腔里的液体淹没了我的声音,连呼吸都开始变得委屈。

“晓梅,我得了肺癌。”我的声音低得比蚊子嗡嗡还低,我不敢保证她能听清。

“哎——”她长长地叹了一声,“为了给自己的逃避找借口,你竟然不惜诅咒自己。”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挤出来。手一松,手机砸在床上——那一刻砸下来的不是手机,是我最后一点力气。

巩英华去帮我捡,再递给我,我没有去接,而是双眼空洞地看着她。

她的手停在半空,犹豫了三秒,将手机往自己耳边放。

“喂?晓梅吗……”

她的话说到一半,我使出了最后剩下的一丝力气,挣扎着起身,硬生生夺了回来。

电话里传来愤怒值冲破极限的叫声:“关宏军……”

我狠狠地按了一下,结束了通话。

巩英华愣愣地站在原地。

“坏了,晓梅是不是误会了?”

我连笑都笑不出来了,因为相对于来自身体的病痛,心里的痛更让人窒息。

“屋子里有点闷,我出去走走。”

我看着她转身往外走,脚步很慢,很虚浮。

病房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我闭上眼睛,我不但有点怕黑,更怕一个人。

人生的最后尽头是不是孤身一个人走进无尽的黑暗?

没有一个死了的人告诉过我这个答案。

就这样,我的思绪在不同的时空里盘旋,时而回到了童年的那条大河,我一脚踩进灭顶的深坑里,连喊都没喊出一声,水就灌进了我的嘴里。我扑腾着,双手举出水面,但眼睛所能看到的除了水还是水。恐惧不是来自于死亡,因为我那时对死亡没有概念。恐惧来自于窒息,因为我喘不了气。

我怎么获救的,已经记不清了。是我爸跳下来捞的我,还是我自己顺水漂到了浅滩?

或者根本就没有得救,我当时就死了,现在我经历的一切不过是我死亡瞬间的臆想。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了病房门外的嘈杂声。

——哭泣,有点发颤,断断续续,却随时可能失控。

这是晓梅的声音。

——安慰,有些发紧,不很坚决:“晓梅,你控制控制,现在还没有最后确诊。”

这是巩英华的声音。

——警告,有些崩溃,近乎嘶喊:“你要是这样,我就不让你进去。”

这是林蕈的声音。

“我不——!我不——!”晓梅的声音直接撕开了夜晚本应该有的静谧,我想,发出这样的声音可能只有跳着脚才能做到。

我下意识地撑着坐起来,整理了一下病号服的领子。毕竟一个将死之人,也需要体面。

门很慌乱,它张开的幅度太大,被尴尬地摔在了墙上,连发出的声音都很闷。

巩英华开灯,这个灯本就应该她来开,因为只有她知道开关在哪里。

林蕈想扯晓梅的胳膊,但被带了个趔趄,想控制一个失控的人,她的能力还做不到。

晓梅是第一个进来的吗?我不确定,看身位应该是,但她是冲进来的,有没有可能是因为速度而占了先位。

我本质上是一个喜欢静的人,静可以让我沉下心来读书。可此时此刻,我爱死了“热闹”。

晓梅的步伐经历了一个从快到慢的过程,到床边时,已经没了惯性,而是像一尊雕塑。

我不敢去看她,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林蕈,刚想问她怎么知道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我看到巩英华手里攥着手机。

“这么晚,你把她们都叫来干吗?”我有些冰冷地质问巩英华。

她用无声回答了我。

我这才收回目光,看向晓梅。

她轻轻坐到床边,什么都没说,伸出右手,缓缓地接近我的脸庞,手指最终落在我脸上那道疤上,触碰、滑动、停止。

“岗什卡峰都要不了你的命,狗屁肺癌又怎么能奈你何?”她的声音飘进我耳朵里时,我的泪水正好滑到她指尖。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一缕。太阳还是如此守时,照常上班打卡,完全不受人间悲欢的羁绊。

晓梅蜷缩在我的脚边。天快亮时,她才撑不住,蜷在这里睡着了。

其实,即使她想睡也睡不着,我几乎咳嗽了一宿。

在巩英华陪我的时候,它偶尔来上两声;可晓梅陪我时,它却撒娇似的不肯离开。

我费力地让自己坐起来,看着晓梅蜷缩的姿势,忽然龌龊地笑了。我内心是谴责自己的——这个下流的念头,实在有点不合时宜。

但我偏偏排除不掉这份邪念,低下头,去嗅了嗅晓梅脚上的袜子。

它竟然一点怪味都没有,反而有股沁人心脾的芬芳。我贪婪地嗅着。

也许是我呼出的气息触到了她皮肤上的神经末梢,她的脚轻轻动了一下。我忙抬起头,闭上眼装睡。过了一会儿,她的脚又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