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燕子只为我沏了一壶酽茶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此刻的我,正需要这浓茶来提神醒脑,更需要这份绝对的安静来盘算待会儿与齐勖楷的谈话策略。
就在我凝神深思之际,门被轻轻推开了。
吕仙子侧身让齐勖楷先进来,随后自己也跟着迈入屋内。两人没有一句寒暄,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动作,就这样径直走到我对面,并肩落座。
我下意识地看向吕仙子,试图从她脸上捕捉到一丝暗示——想知道她是否已经把今晚的所见所闻全盘托出。但她只是低着头,死死盯着眼前的茶壶发愣,对我的目光视若无睹。
“你想见我?”齐勖楷目不转睛地锁定着我,语气平静得令人发指。
我点了点头:“大嫂……她都跟你说了?”
“你想对我说什么?”他根本无视了我的试探,单刀直入。
我不紧不慢地提起茶壶,为他斟满一杯茶递了过去。他并没有伸手去接,我只好将茶杯轻轻搁在他面前的茶台上。
他靠在椅背上,耐心地等着我开口。
“大哥,希望您能及时止损。”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止损?”
“是的。您必须和李呈那些人,当然,也包括他背后的那个人,彻底划清界限。”
齐勖楷缓缓伸手,端起我刚倒的那杯茶。茶杯悬停在半空,杯中澄澈的茶水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荡漾。
“你还知道些什么?”他的声音骤然降至冰点,透着刺骨的寒意。
“我知道什么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帮你一把。”
“帮我一把?”他轻轻晃了晃头,终于端起杯子呷了一口茶水,“你未免有些高看自己了。”
我没有接茬,只是低头提起茶壶,这回将茶水斟入了吕仙子的杯中。她暗中飞快地瞥了我一眼,随即继续保持着沉默。
我慢条斯理地摸出一根香烟,点燃后深吸了一口。直到青灰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弥散开来,我才再次开口:“我知道您在生我的气,怪我没有按照您的要求去做。可这次的机会我绝不能错失,哪怕惹您生气,我也在所不惜。”
他转过头,轻声对吕仙子吩咐道:“你去外面盯着,不管是谁,都不许靠近这间屋子半步。”
吕仙子顺从地点点头,起身退了出去。
随着房门“咔哒”一声合上,他仿佛瞬间卸下了所有的伪装,整个人像换了副面孔。他眯起眼睛,目光锐利地盯着我:“你小子翅膀硬了,竟敢当着外人的面给我甩脸子。”
我轻笑了一声:“大嫂又不是外人。”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呀,终究还是不知深浅。”
我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她把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诉您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谷明姝这次打了一手好牌,偏偏还有你这个混不吝在中间打配合。现在倒好,人情全被她一个人赚走了,落得我两头不讨好。”
“所以我才急着见您。大哥,真的不能再犹豫了,趁着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必须赶紧想办法。”我盯着他的眼睛,语气笃定,“香港那位,以前或许能助力您往上走,可您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他对于现在的您来说,已经成了随时会引爆的负资产。”
他细细咀嚼着我这番话的深意,半晌,却苦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我想不到这一层,可我投鼠忌器啊。”
我退而求其次,语气坚决了几分:“那也必须和李呈彻底切割,这个人太危险了。”
“哦?”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我,“听说你和他之前纠葛颇深。说说看,在你眼里,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在脑海中斟酌着词句:“他这个人脑子确实聪明,但这点聪明全用在算计别人身上了,甚至连他最亲近的人都不放过。”
他微微点头,吐出四个字:“心达而险。”
“而且他这个人一旦做错事,就会一条道走到黑,绝不悔改。”
“行僻而坚。”
“他还极其能言善辩,能把死人说成活人,把假的说成真的,不仅振振有词,还有一套自圆其说的理论。”
他也跟着喝了口茶,神色越发凝重:“言伪而辩。”
我轻笑了一声:“大哥,照您这么总结下去,接下来就该是‘记丑而博’和‘顺非而泽’了。我倒不是说不出他这两方面的恶行,只是那样一来,就像是我在刻意搜罗他的罪证、罗织罪名一样。”
他敛起了嘴角的笑意,语气平淡却透着傲慢:“我没见过他,因为他还不配和我对话。”
我自然料到了这一点,顺势抛出话头:“据我所知,他可是故意在圈子里制造一种假象,暗示您就是他的靠山。”
齐勖楷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打着我的旗号招摇撞骗的人多了去了,我还能挨个去查吗?”
这确实是句大实话。可我一时有些摸不透,他既然把这些隐患都看得清清楚楚,今晚又何必专门来见我这一面呢?
他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喝着茶,目光却透过指缝的间隙,幽幽地打量着我。
直到放下茶杯的那一瞬,他才不疾不徐地开了口:“你想除掉他?”
“除掉”这两个字一落进耳朵里,我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我是恨透了李呈,可我还真没动过在物理上抹杀他的心思。
他嘴角微微上挑,露出一丝玩味:“你怕了?”
我强撑着体面,硬着头皮答道:“我不怕。”
“你来做,我帮你。”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话。
“你不是想把城市银行的股份卖给他吗?那就去做。我还会安排‘他的人’进到银行的管理层。他正好想要一个资金进出的渠道,那就成全他。”
我的双手在桌下死死攥成了拳头,掌心早已渗出了一层冷汗。
“怎么不说话?”他盯着我,眼睛越眯越窄。
我抿了抿嘴唇,却发觉唇面干涩得已经起了皮。
“大哥,您这是想请君入瓮,来个瓮中捉鳖?”
他冷哼了一声:“不好吗?为民除害这种事,讲究的是效率,不用太拘泥手段。”
他倒是坦荡得让人心惊。我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试探着问:“您就不怕,在城市给神秘国度布下的那条秘密通道,被他给摸出来?”
他眉头一皱,眼神里透着不解:“你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我原本只是想去端茶杯,手腕却不受控制地一抖,茶水瞬间泼了一桌子。
他略带责怪地开口:“小心点,没烫着吧?”
我手忙脚乱地抓起茶巾擦拭桌面,声音发虚:“没……没烫到。”
他抬腕看了看表:“不早了。你喝了酒,我让仙子给你开间房,就在这睡吧。”
我只能顺从地点点头:“那就麻烦大嫂了。”
他站起身,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警告:“别乱叫,叫顺嘴了可不好改。”
我的手猛地又是一颤。
他转身向外走去,拉开房门,朝走廊远处招了招手。没过一会儿,吕仙子便进了房间。
“你给宏军安排一间客房,让他休息。”他回头瞥了我一眼,话锋一转,“哦,对了,器审中心的巩副主任今晚也住在这吧?”
“是。”这一次,我和吕仙子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回答。
“宏军,交给你一个任务。明早……确切来说应该是今早,务必替我留住她,我想见见她。”
我硬着头皮应承下来。一想到几个钟头之后,我还得去面对那个被我逼得狼狈不堪的巩英华,心里顿时七上八下。
他转头吩咐吕仙子:“你也留下来吧,明早准备点早餐,帮宏军一起留一留巩副主任。”
“你自己开夜车行吗?”吕仙子语气里透着明显的不放心。
“是开夜车,又不是开火车,放心吧。”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头也不回地径直走了出去。
吕仙子本想跟出去送送,却被他摆手婉拒了。
等吕仙子再折返回来时,我早已像被抽干了力气一般,整个人委顿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如纸。
她一声未吭,坐到对面,低头摆弄着手机。屏幕的冷光一跳一跳,映得她面色发青。
我闭上双眼,双手交叠在腹前,又松开,垂到身侧,又收回。怎么摆都不对。
你当着谷书记面不是很能吗?她终于把眼睛从手机上挪过来,怎么见了他,气焰反而矮了一截?
我睁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笑了。那笑容扯得半边脸发麻。
大嫂,我怎么觉得,你也挺怕他。
她撇撇嘴,把手机反扣在桌上:你们男人不都喜欢被哄吗?我那不是怕,是识趣。她站起身,行了,给你安排个房间,睡一觉。
我自己?
那你还想让谁陪你?她嗔了我一眼,尾音却挑着,不像反问,像试探。
我摆摆手,把那条架在茶台上的腿收回来,坐直了:我和大哥不一样。他喜欢被哄,我喜欢——我顿了顿,被骂。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那笑声在空茶室里荡了一圈,有些走调:你看巩主任怎么样?她可不会哄人,你刺激她,兴许她能骂你。
我索性闭上眼睛,不接她的话茬。
脚步声。关灯声。关门声。
我缓缓睁开眼,屋子一片漆黑。不是夜的黑,而像不知前路的黑。
我坐起来。哪里还有睡意。
齐勖楷的话还在脑子里转。不是转,是蚀——像浓酸,一滴一滴,把之前所有的盘算都蚀穿了。
他在借刀。借我的刀杀李呈,借李呈的刀杀香港那位。再借那位的手,把我和李呈一起埋了。不管最后谁站着,他齐勖楷都是收尸的人。
我摸黑摸到茶台,指尖碰到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没喝,又放下。
杯子磕在台面上,一声脆响,像谁叹了口气。
我就这样枯坐着,时而浮想联翩,时而陷入浅睡。等天光大亮,我起身推开茶室的门。
刚出茶室,便撞见巩英华从“醉卧听澜”出来。她看见我的第一眼,立刻别过脸,转身回了房间。
齐勖楷交代的任务我还没忘,可我得先去整理一下仪容——胡子钻出皮肤的刺痒让我忍不住去挠。
在洗手间方便完,我才发现公共卫生间没有个人洗漱用品,只好转身出来。刚出门,就见吕燕子在不远处向我招手。她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用手势示意我去那间客房洗漱。
我进到客房,她双臂交叉在胸前,抿着嘴角笑。
“你笑什么?”我有些莫名其妙。
“我笑你有房间不睡,非得在茶室凑合。”
我没觉得有什么好笑,在镜子里斜了她一眼,往脸上涂剃须膏:“你姐呢?”
“回电视台了,她上午有个会。”
我忽然意识到,如果巩英华在这个空档溜走了,我可没法向齐勖楷交代。忙吩咐吕燕子:“你快去巩主任门口候着,她如要走,一定拦住她。”
吕燕子撇撇嘴,没有挪步的意思:“我才不去呢。我人微言轻,有什么资格拦着她不让走?”
我瞪她一眼:“死脑筋,你不会说是我让你留她?”
吕燕子饶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搬出你怕也不好使吧。我去给她送水果的时候,她躲躲闪闪,眼睛红着,恰好在你去过她房间之后——你说说看,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我脸一沉,停下剃须的动作,恨恨瞪着她:“知道太多,知道结果是什么吗?”
我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她吐吐舌头,转身要走。
我补充一句:“她要是坚持要走,你就说齐省长一会儿过来,想和她共进早餐。”
吕燕子这次倒是不辱使命,成功把巩英华给拦下了。至于她到底是搬出了我的名号,还是借了齐勖楷的威风,我就不得而知了。
我本打算趁着齐勖楷和巩英华共进早餐的空档,脚底抹油偷偷溜走。谁知刚摸到门口,就被吕燕子像尊门神似的截住了:“齐省长让你进去一起吃早餐。”
我脑子一转,随口扯了个谎:“我吃不吃事小,我儿子吃不吃才是大事。家里奶粉断炊了,我得赶紧去买。”
吕燕子却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幽幽地说:“其实,是巩主任提议要你一起共进早餐的。”
我猛地一愣,心里顿时茫然起来,完全摸不透她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