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山看着赢襄摆出的起手式,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负手而立,并未急于出手,而是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品鉴一壶刚开封的陈年老酒,细细端详着赢襄周身流转的黑色的太荒之力。
“你这功法是林老祖传你的?!”
赢襄难得认真道:“那是自然!”
常山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功法可有名字?!”
赢襄:“这功法名曰祖龙诀!”
常山:“很好,以龙气为基,肉身为辅,走的是堂皇正道、帝者之路。你年纪轻轻能练到这个火候,确实下了苦功夫。不过还是差点领悟!”
赢襄一怔,脸上自信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常前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练的祖龙诀龙气浮于表、张于外,只求刚猛霸道、只求震慑四方......遇见了真正的高手,怕是撑不了多久!”
常山慢条斯理地说着,同时脚下缓缓迈出一步,整个人看似随意地站在那里,却让赢襄忽然觉得面前仿佛多了一座巍峨的山岳。
赢襄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因为他心里清楚,常山说的每一个字都戳在了他修炼的痛处上。
近半年来,他每次运转祖龙诀到第四层时,总觉得丹田深处有一股龙气躁动不安,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想要破笼而出,经脉里时常传来撕裂般的刺痛,夜里修行时甚至偶尔会不受控制地外泄出黑色的龙形气劲。
由于不能随时随地求教老祖,只能这样拖着。
可此刻听常山这么一说,他忽然觉得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前辈还请赐教!”
“好说,你是林老祖的徒孙,我们也算是同门!”
“前辈小心了!”
话音未落,赢襄双脚猛然蹬地,整个人如同一颗黑色的流星朝常山激射而去。
双拳翻飞之间,黑色的龙形气劲在周身盘旋缠绕,拳风呼啸间隐约有龙吟之声响起,将常山周身三丈之内的空气都震得嗡嗡作响。
赢襄这一出手便是全力以赴,没有丝毫保留,拳势层层叠叠如同万龙出海,广场上不少修士,脸上露出惊叹之色。
“好霸道的气势!比起上次对战孔知序的时候又变强了!”
“可惜,这次赢襄没有有剑,他要是用剑的话也不知道能不能伤到这常前辈!”
“他们实力相差太远了!”
......
常山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直到赢襄的双拳距离他胸口不足一尺之时,他才缓缓抬起一只手。
轻飘飘地往前一推,掌心之中隐隐浮现出一层土黄色的光晕,隐约之间竟有一条土黄色的龙影在光晕深处游动盘旋,转瞬即逝。
“砰——”
赢襄的一拳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常山的掌心之上。
黑色的龙气与土黄色的光晕猛然碰撞,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从两人之间炸开,朝四面八方席卷而去,吹得周围修士衣袍猎猎翻飞。
可常山的身形连晃都没晃一下,脚下的石板甚至连一丝裂纹都没有出现。
反观赢襄,他只觉得自己这一拳像是打在了整片大地上,所有的力道都被无声无息地吞了进去,连个回响都没听见。
更可怕的是,一股浑厚至极的反震之力从常山掌心传来。
那力量不猛不烈,却沉重得让人绝望,如同大地翻身,赢襄只觉得胸口一闷,整个人被那股力量推得倒飞出去,双脚在地面上划出两道深深的沟痕,足足退了七八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不错。”
“拳力够猛,龙气也够足,底子打得很扎实。但你出招之前先深吸了一口气,双肩微微后耸,龙形气劲在拳前凝聚了整整一息才爆发,这样的呼吸太明显了。临敌之际,你这一口气吸完,我是你的对手已经想好三种破法了。”
赢襄脸色涨红,胸口剧烈起伏,嘴角却咧开一个兴奋的笑容。
他揉了揉发闷的胸口,大声道:“多谢前辈指点,再来!”
这一次他学乖了,不再蓄力猛冲,而是脚踏碎步,身形飘忽不定,拳法气劲从各个刁钻的角度朝常山攻去。
拳风忽左忽右,时而上挑、时而下劈,龙影在周身盘旋翻飞,如同一团跃动不定的黑色火焰,让人捉摸不透他下一招会从哪个方向落下。
常山这次没有只守不攻。
他脚下一转,整个人忽然变得无比灵动,这一刻仿佛化作了流云,随着赢襄的拳势游走。
每当赢襄的拳即将触及他的身体,他便提前一瞬错开半步,不多不少,刚好让那一拳擦着衣角落空。
他的身形始终在赢襄周身三尺之内游走,不远离、不逼近,像一块沉稳的大地任凭龙气翻腾,撼而不动,摇而不倒。
“这一拳慢了半拍。”
“这一拳角度对了,但出掌时肩膀太僵。”
“你太依身体的爆发力了。龙气若只知猛冲,遇山则阻,遇渊则坠。真正的龙,能潜于九渊之下,也能飞于九霄之上。你现在只学了‘飞’,没学会‘潜’。”
常山一边闪避一边点评,语气不急不缓,赢襄越打越急,越急越乱,黑色的龙气在身上越烧越旺,可那股躁动之气也随之越来越重,经脉里像是有一条真正的龙在横冲直撞,汗珠从额角滚落,刚一出皮肤就被灼成了白雾。
“还不明白吗?”
常山忽然停下脚步,不再闪避。
赢襄的一拳正朝他面门劈来,龙形气劲咆哮着撞向常山的面门。
常山不闪不避,只是微微抬起下巴,双眼中忽然亮起一层土黄色的光芒,那光芒厚重而深沉,如同地脉深处涌出的远古气息。
他周身忽然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土黄色光晕,那光晕朴实无华,既没有祖龙诀的堂皇霸道,也没有雷霆之力的狂暴张扬,可它出现的瞬间,赢襄只觉得整座道剑宗的山门都往下沉了一寸。
光晕之中,一条土黄色的真龙虚影缓缓浮现,盘绕在常山周身,龙首低垂,龙目微阖,仿佛沉睡在无边大地之中。
“轰——”
赢襄的拳拍在那层土黄色光晕之上,黑色的龙气炸开一大片,金光四溅,灼热的气浪将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
可那层土黄色光晕纹丝不动,像大地承受了一场微不足道的野火。
那条土黄色的真龙虚影甚至没有睁开龙目,只是微微动了一下龙尾,便将赢襄的龙气尽数拍散。
“这是……龙气怎么会?!”
赢襄瞪大了眼睛,拼命挣扎,可那双脚像是被大地焊住了,分毫挪动不得。
他脚下的石板不知何时变得如同泥沼一般柔软,一股浑厚至极的力量从地底涌起,将他整个人牢牢束缚在原地。
紧接着,赢襄脑海中一个声音传来:“我修行的是土德真龙诀,以大地为身,以山河为脉,以厚土为魂。土德厚重,可载万物,亦可覆万物......”
“你的功法一味求高、求飞、求震慑四方,可你忘了,龙飞得再高,终究要落回大地。”
常山说着,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轻轻一按。
“轰隆——”
整座广场的地面微微一震,赢襄只觉得自己头顶的天空都暗了一瞬,一股不可抗拒的磅礴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如同整片大地都在朝他合拢。
他周身那条黑色的龙形气劲在这股力量面前如同纸糊一般寸寸碎裂,龙吟之声变成了哀鸣,周身的赤金光芒被那厚重的土德之力压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火苗,摇摇欲坠。
赢襄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锦袍,可他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前辈……请告诉我,该怎么修?”
“你是林老祖的徒孙,我自会教你!”
“听好了!”
“你的身体,七成以上是水,可支撑你站立的骨骼,你修炼的功法,以为龙气是根本,可龙能腾云驾雾、翻江倒海,凭的是什么?凭的是......”
常山的声音不急不缓,一字一字地灌入赢襄耳中。
与此同时,一股温润厚重的龙气从两人身下的地面缓缓升起,沿着赢襄的经脉悄然渗入。那龙气它沿着赢襄的经脉一路下行,经过丹田,经过双腿,最终汇聚在他的双脚脚心。
赢襄浑身一震。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双脚脚心仿佛长出了两条根须,深深扎入了脚下的土地之中。
常山的声音继续传来:“我土德真龙诀的根本,在于‘承’。承天地之重,承万物之命,承因果之链。”
“你是大秦帝国的王修的祖龙诀,根本是什么?是‘御’。御万民、御山河、御天地......”
赢襄的眉头猛然一跳。
他忽然觉得心中某道紧闭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就是现在,把你祖龙诀的龙气,往下沉。”
“往下沉?”
“对。不要往上冲、不要往外放,把你体内所有的龙气,顺着经脉往下压,压到脚心,压进大地里去。”
赢襄依言而行。
他将丹田中翻涌的龙气缓缓向下引导,那龙气习惯了向上飞腾,此刻被强行扭转方向,如同逆水行舟,异常艰难。
经脉里传来一阵阵酸胀刺痛,汗水再次从额角滚落。可他咬紧牙关,一点点将龙气往下压。
一寸、两寸、三寸……龙气每下沉一分,脚心那股大地的脉动便清晰一分,温润厚重的大地之力顺着根须反涌而上,与他的龙气在经脉中段相遇。
“别怕。龙遇大地,不是被困,是归巢。你感受一下——龙气渗入大地,大地的厚重托举龙气,两者交融之处,是什么?”
赢襄闭目感受。
那黑色的龙气与土黄色的地脉之力在经脉之中碰撞的一瞬,他本以为会像两条真龙相争一样两败俱伤,可结果恰恰相反。
“这是……这是新的龙气?我的祖龙诀……变了?”
“祖龙诀没变,是你变了。”
赢襄喃喃自语,脸上忽然涌起狂喜之色:“我的祖龙诀!我摸到第五层的门槛了!”
常山站在一旁,他点了点头:“你天资不错,根骨也好,记住今日的感受,回去之后慢慢消化。等你的祖龙诀彻底融合土德之力,应该能助你突破一层。”
“多谢常前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