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药尊,或者说对绝大多数丹师而言,收下你,弊大于利。所以他才会拒绝你。”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身负九灵穴,可谓天资不凡。可你熟悉医理,自然也清楚——九灵穴虽好,却并非孤品。
一个九灵穴弟子,对于四五级宗门,甚至三级宗门来说,或许都是需要倾全宗之力悉心培养的好苗子。
可对于二级乃至一级宗门而言,这样的天才太多了,远达不到让宗门为你倾尽所有的程度。”
“灵穴多寡,说到底不过是起点略高一些罢了。
九灵穴能保证你快人一步,且一定能筑基成功——但那也就意味着多一位筑基弟子,顶多是结丹弟子而已。
筑基之后呢?筑基后显灵根,九灵穴之人可不一定就能长出好灵根。天灵根或是变异灵根,才是评判筑基修士资质好坏的关键。
到了结丹期,金丹的品阶才是分水岭——一品金丹与九品凡丹之间的差距,甚至比结丹与筑基的差距还要大。
到那时候,你凭什么保证自己还是最顶尖的那一波人?至于结婴,元婴品质的划分更甚,此刻离你太过遥远,暂且略过。”
“所以你要明白——你此刻的天资说好自然好,可它无法保证你永远都好。
况且,九灵穴指的乃是修炼天赋,并不等同于丹道天赋。还记得药尊说过的那句话么?‘才能和境界是两回事。看到的境界和达到的境界,也是两回事。’想在丹道上走得远,光有天赋远远不够,还需要海量的练习。
而与莫家交恶的你,哪来的资源练手?想成为丹道宗师,药尊不能只靠几句点拨就了事,他必须在你身上投入大量资源,且不一定能有所收获。
可这样一来,不但丹塔其他人会反对,莫家也会反对。所以,培养你,弊大于利。”
杨云天看着莫天下那双渐渐清明的眼睛,语气缓和了几分:“为师收下你,同样不打算亲自教你。但为师可以为你找来这些资源。
为师希望你习百家之所长,至于最后能走到哪一步——你自己决定。
往后你可以傲然地告诉世人:并非任何人入了你师尊门下,都能达到你这样的成就。是自己的天赋与努力为主,师尊背后的助力为辅,才有了名震天下的莫天下。你听懂了么?”
……
第二日一大早,王也便邀杨云天一同前往那座传说中的“不知谷”。杨云天之前独自来过几次,却从未与王也同行。
晨雾未散,二人沿着一条荒废已久的樵径,踏着湿滑的碎石,缓缓走入山谷深处。
谷口狭窄,两侧山壁陡然收紧,像两道半阖的石门。一进去,头顶的天光便暗了几分——左右山脊向内倾斜,将日头挡在了外面。雾气沉在谷底,约人膝高,踩过去时裤脚片刻便洇湿了一片。
空气里没有风,却有一股阴凉从脚底漫上来,像是踩在了深秋的泉眼上。偶尔有鸟叫,很脆,却隔着一层雾似的,听不真切。谷中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在石壁上弹回来的尾音。
走不多远,面前豁然展开一小片平地——明堂。但说是明堂,其实不过两亩见方,三面山体如圈椅般围拢,唯独前方露出一线天际,远远地叠着几抹淡青色的山影。脚底泥土坚实,踩上去不生浮尘,反而有些微微的弹性,像踩在陈年的棉絮上。
杨云天注意到,王也此刻正努力压制的痛苦,在踏入这片山谷之后,似乎缓解了不少。
“老毛病了,洛兄不必理会。”王也停下脚步,指了指谷中之景,“您且看看,这地方如何?”
杨云天没有立刻答话。他先蹲下身,捻起一撮土在指间搓了搓,又抬头望向左右山脊的走势,目光沿着那条隐没在雾中的水痕缓缓移动。半晌,他才站起身来。
“好地方。”他只回了三个字。
“洛兄你可莫要糊弄老弟。”王也笑呵呵地道,“今日带您来此,就是想让您给看看此地风水。都说您是风水行家,听您的准没错。”
“我是风水行家?你听谁胡说的?我可没这能耐。”杨云天笑着摆手。
“哎呦,别管您是还是不是。您就点评看看——弟弟别人不信,就信洛兄的话。”
此刻雾正慢慢变薄,阳光终于从东边山坳里斜斜刺入一缕,落在平地的正中央。
只那一小块亮了,四周依旧沉在青灰色的阴影里。那缕光照在地上,看不出暖和,反倒像一道冷白的刀锋,把山谷切成了明暗两半。
杨云天环顾四周,缓缓说道:“此山谷局势天成,后枕玄武,主峰巍峨如屏,层层跌断而下,是为‘龙脉有结’。
左右青龙、白虎二砂低伏环抱,内堂紧窄而外砂周密,正所谓‘青龙昂首人丁旺,白虎驯顺财帛丰’。
前方案山低近有情,朝山隐约叠秀,更见一处曲水自巽方蜿蜒流入,至堂前停蓄如镜,再从辛方潜行而出——此乃‘金城水法’,主贵且富,久而不衰。
明堂圆净如掌心,藏风聚气,四时无刚风直射。穴场土色坚实,五色具备,扦之湿润不腥,是为‘真龙停聚’之处。
若论寻常人家起阳宅,此地必出公侯将相、文贤巨贾,子嗣绵延,福泽数百年不绝。”
“听听,听听——谁再说您不会卜卦一道,本王就大嘴巴抽他。”王也顺势拍了一记不大不小的马屁。
杨云天摆手笑道:“此并非卜筮一道,而是‘相术’。且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他稍作停顿,嘴角微沉,语气也低了几分:
“只可惜……此局四山高压,内堂逼仄而不见外阳,生气虽聚却沉于地中,地面之上寒凉多雾,日影短促,风虽不破而湿气不去。
龙虎二砂贴身过近,如臂扼喉,活人久居则神昏体倦,子嗣艰难,反多暗疾横祸。
然其地脉精华全凝于棺椁所承之处——死者葬此,得地中真炁滋养,骨骸坚润,魂魄安宁,反能荫佑后人于冥冥之中。
故是此谷并非活人安身立命之所,乃百里难逢的极佳阴宅,正合龙脉结作‘偏走地户’之格,只旺坟山,不利阳居。
一言以蔽之:好地方,是大好的阴宅宝穴;于人世间住活人,却是一处凶衰绝地。”
杨云天忽然问道:“你恐怕早就知晓了此地的情况。为何还准备在这里建宅子?”
王也的情绪忽然暗淡下来。他指了指这山谷,叹了口气:“打算死后便葬在这里。今日是给洛兄带带路,认认门——免得下次回来,找不到弟弟住哪。”
杨云天疑惑道:“这半年,我虽能感受到你心中的寂寞,也知晓大半是因被这寿元延绵所困、身边人一个个离去而生的哀愁。可你寿元尚多,即便有这股凄凉,也不至于生出这般死志。这又是为何?”。
“原本是打算再撑一撑的。等这天下归一,万民不再受那水深火热的煎熬,再行死事。”王也的语气低沉,“可自从再遇兄长,再见洛兄您,我便打算将这支军队交到您手中,替弟弟完成这最后心愿。弟弟实在是撑不住了。”他皱着眉,面目再次有些狰狞起来。
“是因为那股庞大的神识?”杨云天问。
“是。太痛苦了!每次发作,便让人生不如死,且这股痛一次比一次强。弟弟尽力了,真的尽力了。我真怕有一日不受控制,神识冲破灵台、走火入魔,待到时候造成无边杀孽,被人围攻战死——不如趁着清醒,一了百了。”
“可曾寻过医者治之?”杨云天再问。
“如何没有?这千多年来,但凡有些声望的医者我都拜访求治过,却无一人有办法。我自己也曾钻研医术古籍,却只得到两个字——无解。”
“无解?你当真问遍所有医者了?”杨云天继续问。
“嗯,都问过了。”
“我可没记得你问过我。我还纳闷你情况看着都这般糟糕了,为何不来问我。我都暗示你数次了,你却避而不谈——我以为你在计划什么,便没再追问。”杨云天道。
王也一愣,目瞪口呆:“您看出来了?您有办法?那您为何不主动告知弟弟?”
“呵!你第一天出来混啊?”杨云天没好气道,“没听过一句话叫‘医不叩门,卦不空出,师不顺路,道不轻传’?我找到你,然后跟你说‘你脑子有病’——我要是真的这么做了,我脑子才叫有病。”
“哎呦,我这不是怕我若主动问洛兄,您再说没办法,那多伤面子啊。”王也拍了拍大腿,“我以为您不主动说,就是您没什么把握呢,所以……”
“怎么弄的?病因是何?”杨云天见误会消解,便仔细打量起王也的状态。
王也支支吾吾地,不肯回答。
“算了算了,不说也无妨。”杨云天摆了摆手,忽然话锋一转,“哎,对了,刚想起一件当年往事——当年从丹塔为你赢来的那株‘命魂双生花’,你吃了没有?”
这个问题他问过未来的王也,可对方当时没有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