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不紧不慢地向前滑，部队大院的生活逐渐显露出它特有的规律。清晨的号声，傍晚拉歌的喧嚣，还有空气中那挥之不去的、带着咸腥的海风，都成了日常的背景音。
大宝种下的牵牛花种子，在父子俩无声的期盼和精心照料下，终于在一个朝露未干的清晨，破土而出，探出了两片嫩绿的、羞怯的子叶。
“娘！爹！发了！发了！”大宝几乎是冲进屋里，难得地失了平日的沉稳，小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一手拉着刚穿好外套的顾廷州，一手指着窗外。
顾廷州被他拉着，走到院中。看着那几点在褐色泥土中格外醒目的翠绿，这个平日里神情冷峻的军人，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明显的、带着暖意的弧度。他蹲下身，和大宝头挨着头，仔细看着那几株幼苗。
“嗯，是发了。”顾廷州的声音里带着赞许，“以后每天记得浇水，但不能太多。”
“嗯！”大宝用力点头，眼睛亮得惊人。
从这天起，照顾牵牛花成了大宝雷打不动的任务。他甚至还用林乔给的旧本子，歪歪扭扭地画下了小苗每一天的变化。
随着新家的彻底安定，林乔也开始拓展在大院里的生活。她带着两个孩子去公共水房洗衣、洗菜，遇到了不少随军的家属。大家知道她是新来的顾营长家的，都挺热情。
“这就是大宝小宝吧？长得真精神！”
“林妹子，有啥不清楚的，尽管来问。”
“下午去服务社买东西不？一起啊？”
林乔笑着应和，慢慢记住了几张面孔：爱说爱笑的李嫂子，丈夫和顾廷州一个营；说话细声细气的张教员，是旁边小学的老师；还有热心肠的王大姐，家里孩子多，总是忙忙碌碌。
小宝很快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玩到了一起，在院子里追跑打闹，小脸红扑扑的。大宝则还是更喜欢待在家里，或者摆弄他的花，或者看林乔做事，偶尔被顾廷州带着去营区旁边的沙滩上看海，回来时裤脚总是湿的，手里攥着几个奇形怪状的贝壳。
这天下午，林乔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大宝蹲在牵牛花苗前，一动不动。她走过去，发现他正盯着最大那株苗上趴着的一条肥硕的绿色虫子，小脸绷得紧紧的，如临大敌。
“娘，虫子！”他指着那条正在啃食叶片的罪魁祸首，语气里带着心疼和无措。
林乔看了看，是常见的菜青虫。“没事，抓掉就行了。”她说着，伸手就要去捏。
“我来。”大宝却拦住她，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伸出两根手指，又快又准地捏住了那条肉乎乎的虫子，猛地把它从叶片上揪了下来，扔在地上，一脚踩死。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完成了一项壮举，微微喘着气，看向林乔。
林乔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敏感内向、连蚂蚁都小心翼翼不敢碰的孩子，如今为了保护自己亲手种下的生命，能毫不犹豫地直面并解决“威胁”。她心中感慨万千，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嗯，我们大宝能保护自己的东西了，长大了。”
大宝没说话，但耳根微微泛红，低头继续检查其他的花苗，眼神更加专注。
傍晚，顾廷州回来得比平时早一些。吃饭的时候，他状似无意地提起：“过两天，旁边小学开学，张教员说，大宝和小宝的年纪，该去上学前班了。”
林乔心里早有准备，点了点头：“是该去了。”
小宝一听，立刻嚷起来：“我去！我去学校！跟小石头他们一起！”他最近和隔壁李嫂子家的小儿子小石头玩得好，对学校充满向往。
而大宝，却停下了扒饭的动作，低着头，没吭声。
晚上，林乔给他洗脸时，发现他情绪不高，轻声问：“怎么了？不想去上学？”
大宝沉默了一会儿，才闷闷地说：“……去了学校，花怎么办？没人浇水了。”
林乔失笑，原来是在担心这个。“放心，娘帮你浇。而且，你放学回来就能看到它们了，它们会长得更好的。”
大宝抬起头，看着林乔，似乎在确认这话的可信度。
林乔肯定地点点头：“娘什么时候骗过你？”
大宝这才像是松了口气，小声说：“那……我去。”
夜深了，两个孩子都睡了。林乔靠在床头，就着昏暗的灯光，缝补着大宝白天玩闹时刮破的裤子。顾廷州坐在桌边，就着同样的灯光，在看一份文件。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和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窗外，是海浪不知疲倦的、舒缓的拍岸声。
过了一会儿，顾廷州放下文件，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林乔专注的侧脸上，又移到炕上两个熟睡的孩子身上。他的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对眼前这安稳画面的满足，有对妻子这大半年独自带孩子的感激，更有一种失而复得、决心牢牢守护的坚定。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
林乔穿针的手顿了顿，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都过去了，现在不是挺好的？”
顾廷州看着她坦然而温和的笑容，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个重重的点头：“嗯。”
他站起身，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只留下林乔手边那一盏如豆的灯火。“早点睡。”
“嗯，你也早点休息。”
黑暗笼罩下来，海浪声变得更加清晰。林乔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也吹熄了自己这边的灯。
在彻底陷入睡眠之前，她清晰地听到了脑海里，系统007那久违的、平静无波的电子音：
【检测到任务环境已彻底稳定，核心家庭成员情感联结稳固，任务对象（大宝/小宝）身心健康，积极面对新生活。既定悲剧命运线干扰率已达到99.8%。任务“改变龙凤胎凄惨结局”判定——基本完成。
林乔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