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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银丝炭的火舌舔着铜炉壁,映得薛姨妈那张素来慈和的脸,也暖融融的。

她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佛珠,指尖轻轻摩挲着,嘴里还低低念着几句经文,看上去竟像是半点俗尘杂念都无的善人。

可若是凑近了听,便会发觉那经文念得断断续续,分明是心不在焉。

视线越过雕花窗棂,落在不远处的梨香院方向。

那里隐隐传来几声笑闹,不消说,定是夏金桂又在支使下人,或是拿着话敲打哪个婆子了。

薛姨妈的指尖猛地一用力,菩提子的棱角硌得指腹生疼,她却浑然不觉,眸子里那点暖融融的光,霎时便冷了下去,像结了层冰。

慈悲?

那不过是她在这深宅大院里,活了大半辈子,练出来的一张面具罢了。

谁能想到,她这个人人称道的宽厚主母,心里头竟在盘算着,要了自家媳妇的命呢?

薛姨妈闭了闭眼,只觉得胸口堵得慌。这薛家,是她一手撑起来的。丈夫走得早,她拉扯着一双儿女,守着这份家业,步步为营,好不容易才熬到如今的光景。

原想着,给蟠儿寻个家世好些的媳妇,帮衬帮衬家里,也能管管蟠儿那跳脱的性子。

可谁曾想,竟娶了夏金桂这么个活阎王来!

自从这夏金桂进了门,薛家就没一日安生过。

她的蟠儿,那是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就算再不成器,也是她的心头肉。

往日里,蟠儿纵是胡闹,也还听她几分话。

可如今呢?

被夏金桂管得死死的,每日里不是被训斥,就是被支使着做这做那,半点做少爷的体面都无。

前几日,蟠儿不过是多喝了两杯酒,晚归了片刻,竟被夏金桂堵在院门口,当着一众下人的面,数落得抬不起头来。

那时候,她站在门后,看着儿子垂头丧气的模样,心里的恨,就像野草般疯长。

更让她咽不下这口气的,是银子。

薛家虽说家底厚,可这些年花销也大,外头的生意又不比从前。

她身为当家主母,手里头总得有些活络银子,一来是应付家里的人情往来,二来,也是为了宝钗的嫁妆。

可如今倒好,家里的库房钥匙,竟被夏金桂攥得死死的。

她想要拿些银子出来,竟还要看那个外姓媳妇的脸色!

每每她陪着笑脸,跟夏金桂说及要用银子的去处,那夏金桂不是推三阻四,就是拿话噎她,句句都透着“这薛家如今是我说了算”的嚣张。

还有宝钗。

那是她最疼的女儿,是她的骄傲。她早就盘算好了,要风风光光地把宝钗嫁进荣国府,配给宝玉。

那是何等的门第,何等的风光?宝钗性子温婉,又识大体,定能在荣国府站稳脚跟,往后薛家也能跟着沾光。

可这一切,都被夏金桂毁了。

夏金桂是什么人?

是商贾之女,眼里只有银子和权势。她怎么可能愿意拿出大笔的银子,给宝钗置办丰厚的嫁妆?

薛姨妈太清楚夏金桂的性子了,那女人自私自利,眼里揉不得沙子,宝钗若是出嫁,她怕是连一分多余的银子都不肯出。

没有像样的嫁妆,宝钗怎么能在荣国府抬头做人?她筹谋了这么多年的事,难道就要毁在一个泼妇手里?

薛姨妈越想,心就越沉,那点杀意,也越发浓烈。

和离?

她不是没想过。

可如今夏家正是势大的时候,夏金桂又是独女,夏家父母捧在手心里疼着。

若是和离,夏家岂能善罢甘休?到时候闹得人尽皆知,薛家的脸面往哪里搁?蟠儿的前程,岂不是也要受影响?

这么一想,和离这条路,是万万走不通的。

既然不能离,那就只能……让她死。

薛姨妈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阴冷的笑。她捻着菩提子的手,慢慢放松下来,指尖的力道却藏得更深了。

夏金桂死了,一切就都好办了。

夏家虽说是商贾之家,家底丰厚,可终究是比不得贾家的权势。到时候,只要贾家出面,说几句好话,再许些好处,谅那夏家夫妇,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毕竟,他们就这么一个女儿,人死不能复生,难不成还能闹到官府去?真闹起来,丢人的,可不只是薛家。

再者,夏金桂嫁过来时,带了多少丰厚的嫁妆?

那些田产、铺子、金银珠宝,可都是实打实的好处。就这么让夏家拿回去?那怎么行。

薛姨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

她早就想好了,等夏金桂没了,便从族里过继一个子嗣,记在夏金桂的名下。

这样一来,夏家的嫁妆,就名正言顺地留在薛家了。

毕竟,那是给她“女儿”的子嗣留的,夏家还有什么话可说?

而且,蟠儿这些年,身边的通房丫鬟也不少,可偏偏就是没有一儿半女。

族里的老人们,早就暗地里嘀咕了。

若是过继一个孩子过来,既能留住夏家的嫁妆,又能给蟠儿做个“引路”的,说不准沾了这孩子的福气,蟠儿往后就能开枝散叶,儿孙满堂了。

一举多得,何等划算。

至于那点谋害儿媳的罪孽……薛姨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菩提子,佛珠在指尖滑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默念着经文,心里却半点愧疚都无。

是夏金桂逼她的。

是那个泼妇,占了她的家,管了她的儿,断了她女儿的前程,让她在自己家里,连站脚的地儿都快没了。

她这是自保,是为了薛家,为了她的一双儿女。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窗棂上的纱帘,带来一阵寒意。

薛姨妈拢了拢身上的锦缎褙子,抬头看向窗外的天色,铅灰色的云,沉沉地压着,像是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她放下佛珠,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碧螺春。

茶水入喉,带着几分清苦,却让她那颗被恨意填满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该怎么做,她心里已经有了章程。

那碗燕窝里的东西,不过是个试探。若是成了,那便再好不过。若是不成……

薛姨妈的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她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手段。夏金桂那样张扬跋扈的性子,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她有的是时间,慢慢等。

等一个,让夏金桂永远闭嘴的机会。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依旧旺,可那暖意,却怎么也焐不热薛姨妈那颗,早已被算计和杀意填满的心。

她看着窗外,仿佛已经看到了夏金桂死后,薛家重回安稳,宝钗风风光光嫁入荣国府,蟠儿儿孙满堂的光景。

到那时,她依旧是那个,人人称颂的、慈悲宽厚的薛姨妈。

王熙凤正歪在炕上,手里捻着一串赤金镶玛瑙的手串,听平儿回话。

窗外的芭蕉叶被风拍得簌簌响,倒像是谁在低声啜泣,衬得屋里的气氛越发沉滞。

“奶奶,您猜怎么着?”

平儿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那份惊怪,“方才我打老太太院里过来,撞见周瑞家的跟赖大媳妇咬耳朵,说——说薛家要搬了!”

王熙凤刚含在嘴里的茶险些喷出来,她猛地坐直身子,腕上的金镯子撞出清脆的响,眉眼间的慵倦霎时散了个干净,只余下满满的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薛家?搬?”

这三个字像是三颗炸雷,在她耳边轰然炸开,震得她一时竟没回过神来。

薛家在荣国府赖了多少年了?

王熙凤掰着指头算,竟有些恍惚。

只记得她刚嫁进来那会儿,薛家母女就已经住进了梨香院。

说是来京待选,可这选来选去,选秀的风头早过了。

薛宝钗的鬓角都添了几分浅愁,这院子倒是住得越发踏实。

这些年,薛家在府里就像一块甩不掉的膏药,黏得死死的。

薛蟠惹是生非,打死了冯渊,是贾府出面周旋才压下了官司。

后来薛蟠娶亲,竟是直接在荣国府里摆的酒,吹吹打打闹了三天三夜,把个梨香院折腾得乌烟瘴气,倒像是薛家的主场。

老太太心里不痛快,明里暗里提点了多少次。

元宵宴上,老太太指着戏文里的赖汉,笑着说“这世上偏有那赖着不走的,占着别人的地儿,倒把主人家挤得没处落脚”。

赏桂花的时候,又叹气道“树大了要挪窝,人多了要分家,不然日子久了,难免磕磕绊绊,伤了和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