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振国约见的李副部长,是他在体制内经营多年的一条重要人脉,分管领域颇为关键。会面定在周五晚上,一家位于湖心岛、极其私密的顶级会员制会所雅韵。
钟振国提前半小时到达,在古色古香的包间里慢慢品着明前龙井,心里反复推敲着稍后要说的话,如何既引起对方的重视和干预,又不至于暴露太多自己的底牌。他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有效的官方施压机会了。
晚上八点,李副部长准时抵达。
两人寒暄落座,屏退服务员。钟振国斟酌着开口,从h市近期不正常的商业环境谈到某些企业的不规范竞争,再隐隐牵扯到境外势力的可疑渗透,希望有关部门能关注一下,维护公平稳定的发展环境。他的话讲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李副部长听着,偶尔点点头,呷一口茶,态度温和,但眼神深处却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疏离和谨慎。到了他这个位置,嗅觉远比常人灵敏。钟振国近期的麻烦,他早有耳闻,甚至可能知道得比钟振国想象的还要多一些。这个漩涡,他不想沾。
谈话进行了约莫四十分钟,基本是钟振国在说,李副部长在听,末了,李副部长只是含糊地表示情况已经了解,会适当关注,便借口还有公务,起身告辞。
钟振国心沉了下去,面上却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亲自将李副部长送到会所门口,看着他的专车驶离。站在仿古的门廊下,夜风带着湖水的湿气吹来,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寒意。连李副部长都开始避嫌了。
他示意自己的司机把车开过来。会所所在的湖心岛环境清幽,停车场距离主建筑有一段林荫车道,灯光昏暗。钟振国平时极度注重安全,但今晚心神不宁,加上是在他认为绝对安全的私密会所,随行的保镖只带了一个,还被他打发去停车场另一边抽烟了。
他独自沿着石板路走向自己的座驾,一辆黑色的奥迪A8。刚掏出车钥匙,旁边景观树丛的阴影里,猛地窜出一个人影,速度快得惊人,一把冰冷的硬物瞬间顶在了他的太阳穴上。同时,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巨大的力量将他狠狠掼在冰凉的车身上。
“别动,别喊。钟老,好久不见。”一个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响起。
钟振国浑身一僵,这声音!他艰难地转动眼珠,借着远处微弱的光线,看向挟持自己的人。头发凌乱纠结,满脸胡茬,眼眶深陷,身上的衣服皱巴巴还沾着泥污,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疯狂恨意,他绝不会认错!王哲!
“很意外我还活着,是吧?”王哲的枪口用力顶了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狰狞可怖,“托您的福,我在山里跟野狗抢食,躲了这么多天。没想到吧?您安排在701遗址接应我撤离的人,根本就没想让我活着出去,是吧?我那亲爱的好父亲,是不是也早就得了您的授意,准备把我这个不中用的儿子当破抹布一样扔了?”
钟振国最初的震惊过后,迅速冷静下来。他没有挣扎,只是冷冷地看着王哲,眼神里甚至流露出一丝惯有的、居高临下的嫌恶,仿佛在看一堆肮脏的垃圾。他试着发出声音,王哲捂着他嘴的手稍微松了松。
“成王败寇,你自己蠢,办事不力,留下那么多尾巴,怪得了谁?”钟振国的声音居然很平稳,甚至带着刻薄的嘲讽,“弃子?你以为你算什么?不过是我手里一把用旧了的刀,刀钝了,卷刃了,自然要换新的。要怪,就怪陈默太厉害,也怪你自己太废物。”
这些话,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王哲早已被背叛和绝望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心。他眼睛瞬间布满血丝,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老东西……你承认了!你他妈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我!利用我们王家!”王哲低吼着,枪口颤抖。
“利用?”钟振国嗤笑一声,索性撕破了脸,“互相利用而已。没有我,你们王家能有今天?没有你们王家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我能走得这么顺?王哲,别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深蓝项目的资料是你偷偷拷贝卖出去的,黑石崖的研究是你背着我在搞,连佛爷那条线,也是你贪心想独吞才出的纰漏!烂摊子是你搞出来的,我替你擦了这么多年屁股,现在擦不干净了,自然要断臂求生。要怪,就怪你自己太贪,又太蠢!”
每一个字,都坐实了王哲心中最恐惧的猜测,也彻底浇灭了他最后一丝可能存在的、对眼前这个他曾经敬畏如父的男人的复杂感情。剩下的,只有滔天的恨意和毁灭一切的疯狂。
“哈哈哈哈……”王哲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绝望,“说得好,说得好啊钟振国!我是蠢,我是贪!但我这条您养的狗,今天也要咬死主人了!”
他不再犹豫,也不再想听任何话。抵在钟振国太阳穴上的枪口,猛地向下一压,食指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并不算太响的闷响在寂静的林荫道上炸开,瞬间被湖风吹散。
钟振国脸上的嘲讽和冰冷瞬间凝固,眼睛瞪得极大,似乎完全没料到王哲真的敢,真的会在这里,就这样开枪。
他的身体顺着车身软软滑倒,额角一个狰狞的血洞,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光滑的石板。
王哲喘着粗气,看着地上迅速失去生命气息的尸体,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被更大的恐慌取代。他哆嗦着收起枪,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远处,保镖似乎听到了些许异常,正朝这边张望。
王哲不再停留,像受惊的老鼠一样,转身钻进浓密的树丛,几个起伏,便消失在茫茫夜色和湖岛交错的光影之中。
几分钟后,保镖的惊呼声,会所保安的奔跑声,彻底打破了雅韵会所多年来的静谧与安全。
钟振国死了。在这个他精心挑选的、象征着他权力与地位的场所,死在了他亲手培养又亲手抛弃的弃子枪下。消息如同飓风,瞬间席卷了某个特定的圈子,也必将引发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