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下留人。”
随着凄厉的呼喊声传来,原本肃杀的法场内外有了一丝松动, 那些看热闹的百姓都猛地缩回了伸得老长的脖子,齐刷刷地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原来是两名女子啊。
只见她们正拼命地从外围往里面挤呢,尤其是走在最前面儿的圆脸姑娘,边用力推开人群边不断高喊着“刀下留人”,满脸都是焦急神色。
跟在后面的姑娘则不断地朝周围人点头“赔礼”,只是让人感到有些不解的是,她身上为何会披了件军大衣呢?
聂汝清本来那“斩”字都要出口了,结果被这么一嗓子硬给按了回去,心里是这个不痛快啊,很不耐烦的看了一眼李鹤翔,后者点点头便从台子上跳了下去,然后大步走向喊叫着的女子。
“哎,叫唤啥呢,知道这是什么地方?闲杂人等要是再敢放肆,老子这就把你抓起来。”
此时,韩淑秀也终于挤了进来,倒也不是她的力气有多大,纯是因为围观的百姓也都想看看热闹才纷纷让路的结果。
韩淑秀先看了一眼郭松龄那边,确定刀暂时不会落下来后才简单捋了捋短发,然后梗起了她那白皙的脖颈。
“谁是闲杂人等?我叫韩淑秀,乃是奉天女子师范附小的老师。”
然后她一指不远处跪着的郭松龄。
“那人是我的未婚夫,只因不愿跟着四川新军一起作乱才辞官回到奉天的,你们这群人为何不问青红皂白,就把他当做革命党抓起来,竟还要砍头?堂堂军官都能被你等如此随意处置,难道这奉天城里就没有王法了?”
“我这个......”
李鹤翔本就是个大老粗儿,嘴皮子哪能跟人家做老师的比呀?何况他们这事做的也确实不地道,为了给自己的功劳簿上再多添几笔,审判的流程几乎就等于没有,真有人要较真儿的话还真就说不清楚。
由于被怼得发懵,他竟然下意识地看向了台上的聂汝清,气得协统大人坐在那是“哐哐”放屁啊,暗道手底下怎么净是些这样的酒囊饭袋。
此时郭松龄也挣扎着挺直了身子,当他侧头看清女人长相后先是满脸欣慰,只觉得只有这般巾帼才配做自己的夫人。
但随即恐惧感就涌上了心头,他可太清楚此时韩淑秀所面对的可都是何等的豺狼虎豹了,若逼急了对方恐怕连她都有生命危险呀。
“淑秀,这岂是你能来的地方?速速离去吧。”
韩淑秀闻言后望向郭松龄,嘴角挂起了只有看到心爱之人才会有的笑意。
“茂宸,如果今天不能将你救出,那我便与你同去。”
这话说的斩钉截铁,就连周围的百姓都有人忍不住拍手叫起好来。
可这也惹恼了李鹤翔,他双目圆睁扫视着周围,果然他目光所及之处便立即安静了下来。
他刚才也察觉到聂汝清的失望了,自然急于想好好表现找补一番了,所以当视线落回到韩淑秀脸上时已经变得阴鸷凶狠起来。
“我看你也是潜伏在奉天城内的革命党人,没想到今天竟然敢自投罗网,既然你想跟那姓郭的同去,那老子就成全了你。”
说着,他朝身后士兵招了招手。
“将她拿下,跟着郭松龄一起行刑。”
“是。”
他带到这来的都是平日里“好处”喂饱了的心腹士兵,哪管对方是不是真有冤屈啊?大人让抓那就抓,大人让杀那就杀,立即就过来两个人伸手要去薅韩淑秀的头发和衣领。
可就在这时,站得靠后些的那位姑娘忍不住开口了。
“住手,你......你们怎么如此不讲道理?”
嗯?
两名士兵的手下就停了下来,而李鹤翔的凶狠目光也跟着转到了这边。
说话的姑娘自然是于凤至了,她平日里娇生惯养的哪被人如此瞪过,所以心头也不免一慌,便本能地紧了紧披着的军大衣,而这一举动也让他感受到了衣服上些许杜玉霖的气息,都要闪躲开的目光竟再次坚定了起来,就与那凶恶军官对视了起来。
哎呀我草,太阳打西边出来啊?这帮娘们要翻天啊。
李鹤翔心头火起啊,就觉得今天要不把这事整明白以后真没法在士兵面前抬起头了啊,大脑顿时被愤怒占据了高地,哪还会琢磨女子身上为何披了件军大衣的细节啊?
而这才是他即将要“悲剧了”的源头,只见这小子几步走到于凤至面前。
“不讲道理那就对了,这年头儿谁他妈有枪杆子谁就是道理?臭娘们儿你懂个屁。”
到了这会,于凤至反而心比刚才还要定了些,对于对方的蛮横没有丝毫退缩。
“杜大哥就跟我说过,咱东北就是因为有太多欺软怕硬的废物才会沦为列强嘴中肥肉的,在我看来,你就是这样的废物,绝不会得到什么好下场的。”
“哇呀呀,你张这臭嘴......我去你妈的杜大哥,谁知道那是个什么狗东西啊。”
说着李鹤翔高高举起右手,就打算给于凤至来个大嘴巴。
而此时坐在台上的聂汝清却终于看出了一些不对劲啊,之前他就留意到了女子身上的这件军大衣了,总觉得有点儿眼熟,直到听对方嘴里说出了“杜大哥”三字后才猛然警觉,她说的不会是那位既可怕又蛮横的杜玉霖吧?
他还多少有点近视眼,为了能看清楚状况是用力地虚么着眼睛啊,最后他确定了,前些天在总督府撞上杜玉霖时对方不就穿的这件衣服嘛?我滴个祖宗呦......
“住手,不能打.......”
可惜呀,他反应得还是太慢了,李鹤翔的巴掌已经从高处往下抡了,连于凤至都被吓得把眼睛一闭,一只手本能地挡在小脸前。
而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声枪响。
啪。
随即李鹤翔的右臂就爆出了一团血雾,胳膊猛地向外一甩,就像被人从背后狠狠抡了一棍似的,整个人随之转了小半圈后才跪倒在地。
这个变故可太突然了,周围的士兵在愣怔了一下后便纷纷举起枪,而旁观的百姓们更是四散奔逃,转眼间法场周围就冷清了不少。
台上的聂汝清朝枪声处一看,“冷汗”从脑门子上刷就淌下来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呀,只见一年轻军官骑在白马之上、正将手中步枪丢给身后卫兵,那不是杜玉霖还能是谁啊?
完了、完了、彻底完了。
我不认识李鹤翔,这是聂汝清脑中的第一个反应,但说出去谁他妈信啊,这可咋整?要了我的亲命了。
再看远处的杜玉霖,胯下“雪里豹”正朝这边而来,安庆余和徐子江护卫在左右,再往后还跟了百十名装备着美式“轻机枪”的黑衣部队,那真是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啊。
不用大人废话,安庆余便朝后一挥手。
“去把他们的枪都下来,有敢反抗者就地处死。”
“是。”
“别动队”队员们凶神恶煞地朝法场里面涌去。
徐子江举起手中机枪,朝着天空就来了一梭子,他刚到奉天就听说“第二混成协”这些天没干什么好事儿,早就憋着劲儿收拾他们呢,今天可逮着机会了还不得好好发泄一下?
砰嗵—砰嗵嗵嗵—砰嗵嗵......
贝尼特 m1909 轻机枪绰号“土豆挖掘机”,那射速还只有四、五百发每分钟,每发之间会有清晰可辩的间隔,同时因为子弹装药量更大、枪管也比步枪更粗,所以火药燃气在枪管里爆的更炸,会带出一股枪膛金属的嗡鸣回响,发出闷重的“砰嗵”声。
虽说“第二混成协”也算是新军,但士兵们的装备明显比“杜家军”要“老旧”不少,一时间都被震撼得呆在了原地,而当粗大的枪口怼到脑门子上后,他们就更是直接将手中的老毛瑟丢到了地上。
不是说枪杆子就是道理么?这话还真他娘的说对了。
在控制住局势场面后,杜玉霖这才进入了法场,翻身下马后先来到了于凤至面前。
“吓着你没?”
于凤至温柔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杜玉霖伸手将她身上的大衣又紧了紧。
然后才回身看向吓堆在地上的李鹤翔,一股冷冽之气笼罩于全身。
“我就是她口中的杜大哥。”
“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