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心中烦闷，出言呵斥退龚旺、丁得孙二人，厅堂之内顿时冷清下来。
可那股堵在胸口的闷气，却没有因为两人的离去而消散半点，反倒越憋越重。
“我张清横刀立马数十年，身上大小伤痕数十道，才挣下这番功名——如今倒好！
上面一纸文书，叫我去受个无名无姓的巡检管束？
这朝廷上的勋贵们，自己拍着官家的马屁，却把我兄弟三人的血汗当垫脚的砖！”
“啪！”
突然，他一拳砸在桌案上，声音发颤道：“罢，罢，罢。
这口气，别说两位兄弟咽不下，我何尝又咽的下！”
说罢，他只觉胸口一阵冰凉，那牒文上的墨迹，竟像是淬了寒霜一般。
他不敢再继续多坐片刻，怕那纸文书将自己逼疯。
“张安，来与本将解甲，本将要出去走走！”
话音落下，门外进来一位中年士卒，利落的为张清解了身上盔甲，又寻来一身寻常青布便服帮他换上。
换好衣服后，张清又对张安道：“今日但凡寻常公务暂且给本将压下，若太守有事寻他，便说自己出城巡查郊野防务，巡完便回。
交代已毕，张清独自抬步，走出了兵马都监衙门。
踏出府门的一刻，门外市井烟火扑面袭来，张清顿时感觉心里一松，有种说不出的愉悦。
东昌府一城百姓，谁人不识这位“没羽箭”张都监？
这些年若非张清带着龚旺和丁得孙日夜练兵守城、清剿四方贼寇，肃清周边盗匪，这东昌地界绝无如今这般安稳太平。
城中百姓不受兵戈之乱、不遭贼寇劫掠，皆是仰仗他的功劳。
沿街摆摊的商贩、过路的街坊百姓，看见张清远远走来，纷纷停下脚步，恭敬行礼。
“都监相公安好！小店新酿了上好女儿红，相公若得闲，不妨尝一碗？”
“张都监又巡街哩！有都监在，俺们夜里睡觉都踏实！”
“咱们东昌府这几年得享太平，全亏有都监相公守着，真是咱们一城百姓的造化！”
一路行来，沿路百姓见了他，尽是真心敬重，不住道谢。
张清向来体恤民情，见状微微颔首，拱手回礼。
可越是受百姓爱戴，他心底便越是酸涩。
满城黎民都晓得他守土有功，数年勤恳护着东昌一方安宁，偏偏朝堂之上，对此视而不见！
百姓看得见他戍城的血汗，懂得他保境安民的苦心；朝中权贵，却只讲门路，只论亲疏。
他实打实血战立功，年年坐守东昌，到头来依旧原地打转，升迁无望。
倒也不是张清贪慕高官厚禄，荣华富贵。
若是那关胜本就是沙场宿将，立下赫赫战功，他自无话可说。
可此人并无实绩，单靠攀附高俅、钻营权贵，一朝便青云直上，反倒压在他这有功之臣头上！
何等荒唐，何等不公！
张清心中暗叹，一腔报国赤诚，霎时凉了大半。
百姓知他是良将，朝廷却要埋没他、折辱他，随意驱遣！
这世道，忠良寒心，小人得志。
他更忧心一事：此番调遣，麾下弟兄都要与自己一起身陷险地，一旦战事不顺，东昌满城百姓，怕也是难逃兵祸之灾。
闹市之中，张清知晓自己不可失态。
他强按胸中郁结，加快脚步往城门而去。
一路行去，面上依旧挂着浅笑，遇人便颔首招呼。
外人看他温厚和气，谁也不知，他内里早已一片冰寒。
……
城门口，皇甫端、马灵、朱贵三人立在道旁，抬眼打量眼前东昌府的城墙。
马灵伸手指着城垣，对二人说道：“两位兄弟请看，这城墙竟丝毫不输大名府！
此城墙高三丈有余，全用青砖垒砌，坚厚异常。
城头女墙垛口排布匀整，疏密得宜，城门两翼哨卡分列有序，分毫不错。
守城士卒各司其职、进退循规，满城守备肃然，不见半分散乱懈怠。”
朱贵凝目望着那砖石垒就、严实齐整的城墙，也是连连点头称是。
皇甫端见二人看得惊叹，便笑着解说：
“这都是张都监的功劳。
早先东昌城墙原没有这般牢靠，不过一丈五尺左右高度。
自张都监到任，力排众议，重新修葺，方才有今日这般气象。
你们瞧这墙身，尽是青石混着糯米灰浆砌起来的。”
马灵常年奔走四方，见过无数州城府县，听了皇甫端的介绍，忍不住低声叹道：
“好一座东昌城！
好个张都监！
要破此城，若无三五万兵马，连月猛攻，休想轻易拿得下来！”
“呵呵，马灵哥哥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想拿下东昌，没这般容易。
哥哥且看！”
皇甫端抬手指向城中几处高耸的楼台，“哥哥猜猜那几处是什么所在？”
马灵与朱贵顺着他手指望去，只见城中数处高台，远远望去，竟如哨塔一般，不由得疑惑发问：
“皇甫兄弟，那是何处？瞧着好似警戒的哨楼！这城中为何还要修建哨楼？”
皇甫端压低声音：“两位哥哥，那确实是哨楼，只不过是城中八大粮仓的警戒哨楼。
当初张都监特意在粮仓前修筑哨楼，又高台筑仓，一来可避潮防涝，护住满仓粮米；二来居高临下，可了望全城，提防歹人暗中纵火偷袭。
仓中常年积储粮谷，足可供全城军民百姓支用半年有余，纵然外敌围城，也无断粮之忧。”
他稍作停顿，又抬手指向城内街巷深处，接着说道：
“不止于此。
张都监此人心思缜密，早已料到围城困局，早早在城中暗设数十处备用水源，深井暗渠纵横相通。
纵使敌军围困城池、断绝外水，城内依旧活水不竭，足够全城取用。”
“哦？”马灵、朱贵闻言，皆是一惊。
朱贵忍不住咂了咂嘴，望着规制严整的东昌全城，低声嘀咕：“这么说来，这东昌城，竟是一块难啃的铁疙瘩。”
三人正立在城门之下低声议论，赞叹城防周密时，不曾想早被城头值守的军卒看在眼里。
当即两名守城士卒挎刀快步上前，“尔等三人，在此窃窃私语却是何故？
速速报上来历，休得在城门重地鬼祟逗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