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宗旺眯起双眼,探头往前凑了凑。
细细端详片刻后,眉头紧紧拧起,在人群后小声与石宝嘀咕道:
“宝哥儿,你这一说,俺也觉得这琉璃造像眼熟。
前一阵子,哥哥特意吩咐咱们山寨的作坊开窑,烧制了不少佛家琉璃造像和器皿,送到东京换回了不少银钱,这尊蓝琉璃送子观音造像,好像就在这批货里!”
石宝双目骤然一亮,陡然记起旧事,伸手指向莲座那圈镶边赤金,凑到陶宗旺耳边低低笑道:
“俺认出来了!这便是那日俺回寨,去往作坊寻你,你连夜赶工的那尊蓝琉璃送子观音!
俺还记得,那日俺为了给你一个惊喜,贸然推门闯进去,吓了你一大跳!
你当时被俺吓得心慌手颤,剪镶边赤金的时候,竟剪短了一截。
当时你还心疼得不行,俺还打趣,叫你再剪一小块补上便罢。
你瞧那琉璃造像的莲座,尚有你后面补缀的赤金接口痕迹!”
陶宗旺顺着石宝手指的方向定睛望去,果见莲座一角赤金镶边处,一道浅浅拼接接口历历在目,旁边还带着一丝当初慌乱失手留下的细微磕碰凹痕。
这一眼看去,吓得他浑身一僵,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慌忙死死扯住石宝的衣袖,急声噤声:
“宝哥儿,休要多言!快快住口!”
一瞬间,他心中感觉无比好笑。
万万没想到,这辽国使臣耶律术口中吹嘘的天花乱坠的稀世奇宝,竟是他梁山作坊亲手烧制的物件!
不用细想,他心中便能猜个七七八八,定然是东京的郑天寿、朱富一干兄弟,将这件 “宝贝” 转手卖给了那等唯利是图的奸商。
那伙商贾一心逐利,竟谎称此物是西域进贡的奇珍,欺瞒辽国君臣。
几番辗转流转,到头来,这物件竟阴差阳错转回自家山寨来。
“俺老陶万万想不到,堂堂大辽使团拿来讨好咱们哥哥的至宝,到头来竟是俺老陶在自家作坊里亲手做出来的土玩意儿!
此事可不能被旁人知晓。
若是知晓了,俺以后制造出的琉璃造像还卖给谁?”
一旁的花荣,早已瞧出石宝与陶宗旺二人神色有异。
自方才第一眼瞧见那尊琉璃造像,他心底便已然认出,这物件乃是自家山寨产出的东西。
面上却不露半分破绽,抬手含笑,对着辽使朗声说道:
“多谢辽使厚赠,今日花某大婚,这尊蓝琉璃送子观音像,花某甚是喜爱!还请辽使入席落座!”
耶律术心中暗自盘算,本以为捧出这尊送子琉璃观音,定能叫花荣大惊失色。
这般莹润精巧的琉璃造像,便是大辽皇室之中,存量也是寥寥无几,算得上难得的稀世重宝。
谁料花荣只淡淡扫了一眼,神色波澜不惊,全无半分见到奇珍异宝的动容模样。
耶律术心底不由得犯起嘀咕,暗自思忖:
“难不成这花荣当真不识此宝的贵重?
还是压根就瞧不上这一尊宝贝?
依本官看来,方才听闻二十匹良马之时,他反倒比见到这琉璃造像还要欢喜几分!”
耶律怵正要上前,滔滔细说这尊琉璃造像何等稀罕难得,一旁金国正使完颜鸣已然冷笑开口:
“耶律大人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尊平平无奇的琉璃像,也敢在花寨主跟前卖弄珍宝?
辽国当真是日薄西山,啥玩意也当宝贝。
当真是可笑,可笑!”
这话落下,满堂顿时鸦雀无声。
满棚宾客的目光,齐刷刷从那尊蓝琉璃送子观音身上,尽数转到完颜鸣身上。
片刻之后,嗡嗡的议论声再起。
“好家伙,这金人好大口气!这一尊琉璃宝像,价值少说也值数十万贯,他竟只说是普通物件!”
“莫要急着说笑,俺倒要好好瞧瞧,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金人究竟备下何等奇珍,敢说出这般大话!”
“金国本是北地苦寒荒蛮之所,又能拿得出什么稀世宝贝来?”
喜棚之中人声四起,各路江湖好汉交头接耳,全都等着看金国使者要拿出什么货色。
耶律术脸色顿时一沉,被完颜鸣当众扫了颜面,胸中怒火翻涌,却碍于身在梁山花荣喜宴之上,不便当场发作,只冷冷瞥向完颜鸣,静待对方下文。
完颜鸣昂首出列,目光轻蔑扫过耶律术,一副全然不把对方放在眼里的模样,直气得耶律术咬牙切齿,心中暗骂:
“该死的蛮夷,最好别让本官抓住机会收拾你!”
“花寨主英雄盖世,名震天下,岂是区区玩器俗物所能笼络?
不过辽国如今面对我大金铁骑屡战屡败,能拿出这些琉璃金银、寻常锦马充作贺礼,也算不错了!”
这话让各路江湖人士先是一愣,随即都放声大笑起来。
宋辽两国百年恩怨,若说在座诸位最恨谁,非辽国不可。
今日耶律术等人若不是来给花荣贺喜,棚内的江湖客早就提刀砍了上去。
不等大家再继续议论,完颜鸣又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封黄绫封口,鎏金押印的密书,托在掌心。
满堂宾客见金国使者聒噪半日,半点珍奇宝物也无,唯独取出一封封缄书信,众人皆是满脸诧异,私下开始议论起来。
有人嗤笑开口:“这帮金人莫不是昏了头脑?辽国好歹还金玉宝器尽数奉上,他却只拿一纸书信敷衍,莫不以为他金国的纸张要值钱一些?”
又有人低声揣测:“难不成他想学田豹那厮的那般伎俩,凭空许官封爵,招揽花寨主不成?”
旁侧有人连忙抬手制止:“休得胡乱聒噪!咱且先静观其变,蛮夷生性最狡诈,向来无利不起早,这般故作玄虚,定然藏着别样算计,真正的好戏怕是还在后头!”
不等众人喧哗停歇,完颜鸣双手捧起书信,高高举过头顶:
“此乃我大金皇帝亲书御札,专送花寨主亲启!军国密言,还请花寨主一扔观览!”
言罢,他当众将书信递至花荣手中。
花荣从容接过密书,指尖微触封泥,只略略一扫,便已知晓通篇文意。
书中字句意思极简:金帝久仰花荣威名,深知其才远胜宋室君臣;昔日完颜宗林东京辩难,气量狭隘、自取败亡,与花荣毫无干系,大金绝不追责。
只约花荣出兵牵制辽国南线兵马,待大金吞灭辽邦,便将燕云十六州全境尽数赠予梁山,南北联手,共分北方天下。
花荣看过之后,神色不动,悄然将密书收起,面上无喜无怒,无人能窥其心思。
可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却掀起无尽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