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听罢赵佶这番言语,只吓得魂飞魄散,三魂之中先惊走了两魂,浑身瞬间冷汗涔涔。
霎时间遍体汗毛倒竖,冷汗顺着额头滚滚而下,方才才稍稍干透的熟绢汗衫,转瞬便又被汗水浸透,连外面的官袍也湿了个通透,紧紧黏在身上,又闷又凉,腻得他浑身发紧。
“官家,臣……臣愚钝,不敢妄议此等军国大事!”他声音发颤,头埋得更低,生怕这时候说错半个字,惹得三方不快。
“朕让你说,你就说!磨磨蹭蹭干什么?”赵佶厉声呵斥,眼神里满是不耐。
高俅伺候赵佶这么多年,哪会看不出自家这位主子这是真的动怒了。
他吓得浑身一哆嗦,膝盖一软,差点又要吓瘫倒在地。
他偷眼,怯生生瞥了瞥斜盯着自己的慕容彦达,又余光扫过一旁脸色凶狠的童贯,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今日本是枢密院传来梁山动向,我恰巧路过,本想着主动告知官家,能让官家少迁怒于我那蠢儿子——毕竟那浑小子当初假借我的命令,让禁军去捉拿花荣。
可我万万没想到,梁山扩张地盘这事竟还牵扯着嘉德帝姬!
知晓皇家隐秘本就是大忌,今日还从官家口中得知内情,日后若是有人嚼舌根,官家找不到罪魁祸首,一怒之下,还不拿我这知情人祭刀。
到时候,说不定我全家老小都得跟着掉脑袋!
哎哟,这事我可万万不能引火烧身啊!”
想透其中利害关节,高俅连忙重重叩首,额头死死贴在冰凉的金砖地上。
“微臣以为,童枢密所言自有道理,慕容国舅之论,亦不无见地。
我大宋禁军固然骁勇精锐,然用兵之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倘若朝廷贸然兴兵征讨梁山,若是一举荡平贼寇自然万事大吉;倘若战事稍有顿挫,反倒折损朝廷天威,于官家和朝廷体面大为不利。
可慕容国舅所言,臣也深以为然。
若是朝廷迟迟不能决断,那梁山贼寇气焰嚣张,日久必再生事端。
倘若此辈坐大,天下人难免会妄加揣测,误以为我大宋朝廷畏惧这伙沐猴而冠的草莽狂徒。
是以臣才疏识浅,见识浅薄,实不敢擅作主张。
此事干系重大,还望官家圣心独断。
臣唯奉官家旨意行事,绝不敢私存己见,自当谨遵圣谕,毫无异议。”
高俅这番话说罢,殿上还在横眉冷眼相对的童贯与慕容彦达二人,心中皆是暗骂不已。
二人腹内一齐啐道:好个市井泼皮出身的高俅!
这一套模棱两可的路数,莫不是跟蔡京那老贼学来的?
洋洋洒洒说了一大篇,到头来竟跟半句没说一般!
两边都不得罪,所有问题转了一圈,又全推给了官家,倒叫我们二人落得里外不是人!
“够了!”
赵佶猛地一拍御案,“朕养着你们这群废物,不是让你们在这里互相推诿、说风凉话的!
事到如今,你们连个万全之策都拿不出来,简直是饭桶!”
赵佶看着他们,心里的烦躁劲儿越来越浓,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疲惫和不耐:
“罢了罢了,都给朕滚下去!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看着就让朕心烦!”
三人一听,连忙退下。
殿内一时清静下来。
赵佶独坐龙椅之上,蓦然想起灵堂之中那具女儿的衣冠冢,又忆起最近一段时间满朝文武各怀心思、虚情假意的模样,心底翻涌,念起那个自小疼宠长大的嘉德帝姬赵玉盘。
在他心里,玉盘向来乖巧懂事,温婉贤淑,从小在深宫长大,享尽荣华富贵,从来没有过半分忤逆。
可如今,她竟然跟着梁山草寇花荣私奔,还公然要和他成亲,这简直是往他这个大宋官家的脸上扇耳光,是皇家莫大的耻辱!
心念一转,赵佶又想起花荣,心中百感交集。
那少年昔日在东京城武擂之上大展神威,一身本事出类拔萃,压得辽国猛将耶律雄光抬不起头。
最后,一枪将那耶律雄光挑落马下,当场了账。
更叫他难忘的是,花荣身在武擂台与耶律雄光拼死相斗,竟还能分出心神,同文擂上金国大儒完颜宗林辩难经义。
真正是,武能横刀立马,文能论道谈经,两样本事都十分了得。
“你若不是梁山草寇,那该多好!”
赵佶还记得,当初花荣化名荣洛英,那一身从容气度,文武双全,着实叫他起了爱才之心。
那时他心里便盘算过,此人若是肯对他赵佶忠心不二,将来必是自己收复燕云十六州所倚重的栋梁。
倘若如此,便将玉盘这孩子许配于他,岂不是一段世间美谈?
既可收得一员猛将,又能笼络天下人心,稳固自己的江山。
他越想越气,胸口剧烈起伏,可心底深处,那丝复杂的情绪却挥之不去。
他不得不承认,花荣的文武双全,确实让他颇为赏识;而女儿执意跟着花荣,或许也并非全是被哄骗,说不定真有几分真情。
但身为帝王,他绝不能容忍这般背叛和挑衅,皇家的颜面、帝王的威严,容不得半分亵渎!
“别的事,朕都可以忍,唯独这惹怒朕的龙颜,朕绝不能忍!”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把花荣碎尸万段、挫骨扬灰,方能解心头之恨,方能挽回皇家颜面。
“官家,今日该向林真人学道法的时辰到了。”
李太监弓着腰,垂首敛声,小声回禀,生怕惊扰了赵佶的圣驾,又怕自己说话的声音对方听不清。
赵佶闻言,心里顿时一动。
这大半年来,他越发对林灵素的道术推崇,平日里也常召他入宫讲道、炼丹。
此刻心烦意乱,怒火难平,确实需要一处清净之地平复心绪。
至于派兵剿灭梁山的事,经方才三人一吵,他早就没了头绪,此刻更是被修道的念头取代,直接抛到了脑后。
“今日让林真人去丹房讲炼丹之法!”
李太监连忙应声,转身吩咐宫人准备銮驾。
不多时,赵佶便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离开了宣和殿,朝着丹房的方向而去。
殿内的纷争、梁山的隐患、帝姬的丑闻,全被他暂时抛在了脑后,此刻他只想沉浸在道家的清净之中,平复心中的繁杂心绪。
而那关乎大宋江山安稳的剿匪大计,也因他的一时逃避,被彻底搁置在了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