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安面前堆起了小山般的炙肉,他油光满面地撕扯着;
徐光优雅地品尝着美酒,与程遐低声谈笑;
刘征则对着案上的珍馐啧啧称奇……
石勒高踞宝座,虽是被群臣半推半就、强行套上这身龙袍,
可几樽美酒下肚,又眼见着满殿文武对自己山呼万岁、毕恭毕敬,
那份被“绑架”的憋闷,不知不觉便消散了大半。
一时也不由得志得意满起来,
他满面红光,将那沉甸甸的青铜酒樽高高举起,对着阶下济济一堂的“开国元勋”们,频频邀饮,笑声洪亮,
颇有几分“今日方知帝王尊”的畅快。
阶下,李晓明找了个偏远的席位上,正埋头对付案上那只油光锃亮的肥鸡,和炖得稀烂的羊腿。
他撕扯着肉块,大口咀嚼,又时不时灌一口清冽的米酒,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
旁边地上还放着个空罐子,打算散席后打包些肉菜回去,让青青和陈二他们也改善改善生活。
他心中也正在自鸣得意地盘算着: “嘿嘿,石勒老儿今日做了皇帝!
接下来少不得要大赦天下,再给这群拥立的功臣们,挨个儿加官进爵……
石兴失踪的破事儿,八成得被这泼天的喜庆给冲淡,搁置下来喽!
老子正好趁此良机,舒舒服服享几天清福。
等这阵风头过去,瞅个机会,向石皇帝进言请命,出使那拓跋鲜卑部……
去茫茫草原上,寻我那日思夜想的郡主去也!”
想到此处,他嘴角忍不住咧开,仿佛已看到草原的辽阔,和义丽郡主的倩影。
正美滋滋地想着,冷不丁肩膀被人重重一拍!
力道之大,震得他手中那半樽米酒“哗啦”一声泼洒出去,
“哎呀!”
李晓明恼怒地抬起头来,想看看是哪个不开眼的家伙。
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黑胖圆脸!
那脸上裂开一张大嘴,露出一口白得晃眼的大板牙,笑得没心没肺。
“陈将军!俺和小瑞来找你耍子哩!
一个人闷头吃喝,多没意思!”
正是金珠,拉着瘦小的昝瑞挤了过来。
李晓明见是这两个活宝,只得挪了挪身子,腾出点位置,没好气地道:“坐坐坐!
莫要再拍,再拍我这把老骨头,都要被你拍散了架!”
金珠闻言,毫不客气,一屁股就盘腿坐了下来。
她那肥硕敦实的身板,像块巨石般轰然落下,顿时将旁边纤瘦的昝瑞挤到了一边去。
昝瑞皱着眉头,死命推搡着金珠那如同城墙般的腰身,
不满地嗔怪道:“金珠!你这黑大姐!挤煞我也!就不能往边上挪挪?”
金珠却浑不在意,兀自伸出黑手,笑嘻嘻地从李晓明案上的肥鸡身上,扯下一只大鸡腿。
她也不嫌烫,直接塞到昝瑞嘴里,憨声道:“小瑞莫恼!
来来来,吃个鸡腿!香得很哩!”
那架势,活像在喂一只心爱的小动物。
李晓明看着这黑熊精似的金珠,和瘦小的昝瑞,只觉眼前场景实在可乐,忍不住指着他俩,哈哈大笑起来。
三人正围着小案,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程遐却悄没声息地,摸到了李晓明身后,轻轻拍了拍李晓明的肩膀。
李晓明回头一看,问道:“程内史有何贵干?”
程遐凑到李晓明耳边,压低了声音道:“陈司马!
陛下现已南面称帝,可这会光顾着饮酒作乐,正事却半点不提!
这却如何是好?”
李晓明被问得莫名其妙,咽下嘴里一块羊肉,茫然道:“程大人,今日乃陛下登基大喜,普天同庆!
这正事……不就是吃吃喝喝,君臣同乐么?
你还要陛下提什么正事?难不成现在开朝会议政?”
“哎呀!陈祖发,你可真是个蠢货......”
程遐手指头几乎要戳到李晓明鼻尖上,
“咱们这些人,忙前忙后的,图的是什么?
陛下既然已登大宝,君临天下,这当务之急,就该是大封群臣呀!”
“再不济……再不济也得先把咱们几个,给定了名分吧?!”
李晓明看着程遐那副猴急模样,只觉得好笑,
他慢悠悠地抿了口酒,嗤笑道:“程大人,你急个什么劲儿?
陛下刚坐上龙椅,酒还没喝痛快呢!
封赏之事,还能跑了你的?
再说了,陛下的心意主见,岂是你我能左右催促的?”
程遐见李晓明这副漠不关心的态度,更是气结,
他眼珠一转,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李晓明:“陈司马,话虽如此……
可陛下今日高兴,万一等会儿又喝得酩酊大醉,岂不是误了大事?
满朝文武可都眼巴巴等着呢!
你看,你素来最得陛下信重,何不趁此良机,上前去给陛下敬一杯酒?
顺便……嘿嘿,顺便提个醒?
轻轻一点,陛下自然就明白了!”
他搓着手,满脸期待地看着李晓明。
李晓明一听,想拿老子当枪使?“哼”,
他脸色一板,断然拒绝:“要去你自己去!
这等讨官要赏、惹人厌烦的破事,老子才不去触那个霉头!”
“你……!”
程遐见李晓明不上道,便又想去怂恿刘征。
哪知过去一看,刘征满脸通红,眼神迷离,手里还端着酒杯,
已经喝的话都说不囫囵了,哪里还能指望他?
他焦躁地环顾四周,只见石勒正端着酒杯,站在夔安面前,两人不知说着什么,似乎相谈甚欢。
他心想,擒邵续时徐光有功,破慕容时刘征有功,那个陈祖发就更不用说了,回回都有他的功劳。
唯独自己,虽说也是忙前忙后,却没有拿得出手的功勋,
若是错过今日,不见得陛下能给什么厚重的封赏。
想到这里,再也顾不得许多,
心中盘算一阵,便硬着头皮,自己端起满满一樽酒,迈步出列,朝着石勒躬身行礼:
“陛下!”
石勒正与夔安叙话,闻声转过身来,见是程遐,脸上笑容未减,朗声道:“哦?是程卿啊!
此番朕能正位九五,多赖程卿前后奔走,苦口婆心劝进之功!
日后这大赵国事繁杂,还需程卿多为朕分忧解难才是!”
说着,亲自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和程遐的樽里,都斟满了酒。
程遐连忙躬身,诚惶诚恐道:“臣……臣不敢当!
此皆陛下天命所归,臣等不过顺天应人罢了!”
说罢,与石勒对饮而尽。
饮罢,程遐瞟了一眼旁边侍立的夔安,脸上堆起更深的笑容,
对着石勒,拱手说道:“陛下,夔安将军追随陛下多年,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
在厌次城和蓟城之战中,身被数创,血染征袍!
实乃劳苦功高,国之柱石!
今日陛下荣登大宝,夔安将军更是……更是有定鼎拥立之功……
臣斗胆,请陛下……先行封赏夔安将军,以彰其功,慰将士之心!”
夔安一听程遐这番话,顿时心花怒放!
暗道:“程遐这老小子,虽然心眼多,但人却是真仗义!
今日我冒险按着他吩咐,带头掐着赵王……这步棋果然走对了!
可真是富贵险中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