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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晓明听了程遐为石勒的剖析,心中大惧。

他想到,当初在南阳王刘胤营中时,他杀石兴之事,早被宣之以众,

刘胤麾下那些亲信将领、贴身侍卫,知晓内情的可不在少数!

若是匈奴人在两军阵前叫嚣:“石兴是被你们的镇南将军陈祖发杀的”,

石勒或许还会以为是敌人故意散布谣言,意在离间,未必肯信。

可若是石勒派出细作,潜入南阳王的地盘,将此事打探得知!

到那时候,可就完蛋了,

更何况,那祖逖军中,知道此事的也大有人在!

虽说祖逖已经率军南撤,但难保没有几个知晓内情的溃兵、伤兵,或是被遣散的士卒流落民间!

若是被石勒的细作打探到……那后果,也是万劫不复......

他只觉得手脚冰凉:原以为攀上石勒这棵大树,能在这乱世享几年富贵荣华,

如今看来,这条路也是悬在万丈深渊上的独木桥!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

石勒这里,只怕也是待不得了!

不如......不如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人不能太贪心,大单于和义丽郡主还在草原上盼着我呢,趁早溜之大吉才是正理!

李晓明心中正翻江倒海,盘算着远走高飞之计,

只听石勒的声音响起:“程卿所言,甚合孤意!

此事……孤便全权托付于你!

务必挑选最得力、最机敏的心腹人手,多派!重赏!

沿着石兴可能走的几条北归路线,给孤细细地查访!

若能查清真相,揪出害吾儿的真凶,无论他是谁,孤必将其千刀万剐!” 说到最后,已是咬牙切齿,杀气腾腾。

程遐心中一喜,连忙躬身领命:“臣遵旨!定不负大王所托!必当竭尽全力,查个水落石出!”

石勒沉默良久,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叹息一声:“唉……这乱世,人命如草芥,谁人又死不得呢?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吧!

兴儿……兴儿的死活,暂且听天由命吧……”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悲恸,脸上努力恢复了几分平静,只是那眼底深处的哀伤,却怎么也抹不去。

他再次转向李许,声音恢复了沉稳:“殿下,孤派石兴前往贵国,除通好之外,

主要目的便是邀请你家主公出兵,南北夹击,共伐那伪帝刘曜!不知你家主公……究竟意下如何?”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问道:“哦,对了!

那祖逖与刘胤,皆是我大赵不共戴天的死敌!

他们此番也遣使去往贵国,所为何事?

殿下……可否实言相告?”

李许闻言,面上毫无波澜,反而露出一抹爽朗豁达的笑意,对着石勒拱手道:“赵王面前,在下岂敢有半句虚言?

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朗地开始揭底:“先说那伪晋豫州刺史祖逖,

此番入蜀,乃是奉了他们大将军王敦的密令,打着使节的幌子,实则包藏祸心!

他此来,是想要游说吾主陛下,与我大成化干戈为玉帛,摒弃前嫌,然后嘛……”

李许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石勒瞬间阴沉下去的脸庞,

“嘿嘿,然后便想撺掇我大成,出涪陵水师,沿江北上,与他伪晋联手出兵,共同……讨伐赵王您!”

他话未说完,石勒已是怒不可遏!

“砰!” 一声巨响,

他那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几案上,震得杯盘碗盏叮当乱跳!

石勒双目圆睁,如同被激怒的猛虎,厉声咆哮道:“哼!王敦?祖逖?一群冢中枯骨,跳梁小丑!

也敢动这等痴心妄想的念头?

若非那匈奴伪帝刘曜,在北方与孤纠缠,孤早已挥动雄师,饮马长江!

岂能容他们在江南苟延残喘,安享太平?!”

吼罢,他强压怒火,眼中精光如电,锐利地刺向李许,沉声问道:“却不知……你家主公李雄陛下,是何等决断?”

李许面对石勒的滔天怒火,神色不变,朗声道:“赵王明鉴!

我巴氐李氏与那伪晋司马氏,乃是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岂有与其同流合污之理?

那祖逖在成都,只见了吾主陛下一面,陈述来意,便被我主陛下驱逐了!”

李许的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对伪晋的不屑。

“哈哈哈!好!痛快!”

石勒闻言,脸上怒容顿消,化作畅快的笑意,忍不住捋着自己浓密的胡须,连连点头:“孤所料不差!正是此理!

你家主公能从晋廷手中夺取巴蜀膏腴之地,那是虎口夺食!

他司马家丢了这大好江山,岂能甘心?

成国若与伪晋这等虎狼之辈共谋大事,无异于与虎谋皮,自掘坟墓!

李雄陛下果断驱逐祖逖,足见其高瞻远瞩,乃真英雄也!”

石勒先是大大恭维了李雄一番,随即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玩味追问道:

“只不知……那匈奴南阳王刘胤,不远千里跑去你成国,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李许抬眼看了石勒一眼,语气平稳地答道:“此事说来,倒也简单。

只因匈奴与我大成在边境之地,时有摩擦,刀兵不断。

双方兵卒百姓,皆受这连年战事所累,苦不堪言。

那刘胤此来,正是奉了他父亲、匈奴伪帝刘曜的旨意,想要与我大成……握手言和,订立盟约,

从此永止干戈,互不侵犯。”

“哦?永——止——干——戈?”

石勒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眼神闪烁,故意拖长了语调,

又瞟着李许,假惺惺地赞叹道:“哎呀呀!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刀兵入库,马放南山,黎民得以休养生息!

想必……贵主李雄陛下,必然是欣然应允,乐见其成了?”

他这语气,分明是在试探李许的真实意图。

李许却坦然一笑,顺着石勒的话道:“正是如此!

匈奴既肯放下身段,主动示好,向我大成示弱求和,此乃求之不得的安定之机!

吾主陛下胸怀四海,以苍生为念,岂有不允之理?

自然是以礼相待,欣然接受了这‘永止干戈’之议!”

石勒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如同冰雪覆盖,目光陡然转冷,追问道:“如此说来……你成国如今已与匈奴刘氏化敌为友,握手言和了?

那么……孤派吾儿石兴前去贵国,商谈两国结盟共伐刘曜之事……

想必……想必是热脸贴了冷屁股,已被你家李雄陛下断然拒绝了吧?”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向李许。